大清光绪初年,世道刚稳,战乱初歇。
天下百姓好不容易熬过连年兵祸,总算得了几年安稳日子。市井慢慢复苏,街巷重燃烟火,南北商贸往来频繁,京城更是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
只是繁华外皮之下,藏着不少旁人看不透的古怪门道。
京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倚水古镇,名唤清河镇。
这镇子不大不小,依河而立,水路通达,往来商贩络绎不绝。镇上百业兴旺,读书求学的子弟也不在少数。
镇西头,住着一户寒门士子,姓席,单名一个珩字。
席珩年方十七,自幼苦读诗书,天资远超同龄学子。旁人寒窗十载尚且懵懂,他十五岁便考中秀才,是整个清河镇公认的百年难遇的神童。
席家家世清贫,祖辈皆是耕田务农的寻常百姓。家中仅有薄田数亩,父母勤恳度日,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出过读书人。
正因如此,二老把所有指望,全都压在了独子席珩身上。
哪怕日日省吃俭用,三餐粗茶淡饭,也要咬牙供他专心读书,盼着他一朝金榜题名,改换门庭,带全家脱离贫苦。
席珩性子和寻常书生不一样。
别的读书人大多死读八股,拘泥礼教,不通世俗生计,更不懂人心诡诈。
席珩不一样。
他读书通透,心思极细,观察力远超常人。寻常人眼里平平无奇的琐事,他总能看出藏在底下的门道。
说白了,他是读书人的身子,装着一颗通透世故、擅长布局的心。
这一年秋闱将近,府学开课,席珩辞别父母,独自一人前往府城求学备考。
府城比镇子繁华百倍,车马喧嚣,楼宇林立,遍地是达官显贵、富商乡绅。寒门出身的学子挤在喧闹学舍之中,处处透着拘谨卑微。
和席珩同窗的,大多是家境优渥的子弟。有人父辈为官,有人家中经商,出手阔绰,眼界开阔。唯有席珩一身粗布长衫,行囊简陋,在一众同窗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可他从不自卑,也不刻意攀附。每日埋头苦读,闲暇之时便游走府城街巷,看市井百态,观人心冷暖。
同窗时常打趣他。
“席老弟,你这般聪慧,迟早金榜题名,何必整日闲逛市井,学那些商贾俗人习气。”
席珩每每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辩解。
他心里清楚,圣贤书能教人行事立身,却教不了世人人心诡秘,更教不了这世间藏着的阴阳古怪、市井暗局。
这天入秋之后,府城下起了连绵阴雨。
秋雨连绵,连日不晴,城内低洼街巷积水淤积,污水沉淀腐臭,四处弥漫着一股潮湿腥臭的味道。
府城老辈人都知道一句老话。
秋雨积浊巷,浊巷藏阴阳。
雨水下透地皮,淤积百年污垢,也会冲开地底封存的旧物、旧气、旧因果。
寻常百姓只觉臭味难闻,避之不及。可懂门道的人都知晓,最污浊的市井死角,往往藏着最贵重的机缘,也藏着最阴毒的陷阱。
这日午后雨歇,天色阴沉,空气潮湿闷堵。
几位同窗约着出城闲逛散心,顺便探访城郊古寺,拉着席珩一同结伴出行。
几人一路闲谈说笑,穿过繁华主街,绕进城南一片老旧陋巷。
这片巷子是府城最老旧的地界,房屋低矮破败,巷道狭窄泥泞,常年积水积污。巷底有一条贯穿整条陋巷的陈年污水暗沟,当地人统称臭巷沟。
沟水常年浑浊发黑,淤泥厚重,四季散发腐臭气息。
寻常府城百姓,哪怕绕路十里,也不肯靠近这片巷子半步。
人人都说这里晦气重重,污秽缠身,住在这里的人家,世代穷苦多病,运势衰败。
可今日秋雨刚歇,巷中腐臭味道反倒淡了不少,只剩下雨后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气息。
同行几个富家子弟纷纷掩鼻皱眉,脚步匆匆想要快速穿过。
“这地方也太晦气了,一股子浊气,待久了怕是要染病,咱们赶紧走。”
“听说这片巷子的宅子,白送都没人住,住一户败一户,邪门得很。”
众人纷纷附和,唯独席珩脚步顿住,目光沉沉看向巷中段一处孤零零的小院。
小院不大,一圈矮土院墙,院内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墙体斑驳脱皮,瓦片零星残缺,看着破败荒凉。
院门口立着一块老旧木牌,雨水冲刷过后,字迹清晰可见。
宅院低价出让,面议立契。
席珩眸光微动,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兴致。
他驻足细看,目光扫过院墙根基,扫过门口淤积的暗沟淤泥,扫过院角生长的几株怪异野草。
寻常人只看见破败晦气。
他看见的,是旁人看不懂的蹊跷。
这院子看着破败污秽,气场却不散不邪。门口臭沟看似败运死地,底下地皮紧实厚重,隐隐藏着聚拢地气的格局。
说白了,世人皆以为浊沟败运,殊不知浊沟锁气,污地藏珍。
同行众人见他驻足不动,全都愣住了。
“席珩,你盯着这破院子看什么?难不成你还想买这里的宅子?”
“别开玩笑了,这巷子是府城有名的败运凶地,谁住谁倒霉,你可别糊涂。”
席珩淡淡开口:“我就是随便看看,无妨。”
说完,他独自走上前去,找到了守院挂牌的主事人。
主事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姓温,名景舟。
温景舟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衣衫陈旧,神色满是疲惫焦虑,一看便是遭遇了天大的难处。
席珩温声询问宅院售价。
温景舟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不瞒公子说,这宅子在臭巷深处,晦气在外人眼里根深蒂固。我家中突逢大变,家父重病卧床,药石无医,急需现银救命。这宅子没人敢要,价格极低。三百八十两纹银,即刻立契过户,绝不拖沓。”
三百八十两。
这个价格,在府城连一间最小的铺面都买不到,却能拿下一座带院的完整宅院。
低得离谱,低得诡异。
一旁围观的同窗纷纷摇头叹息,都觉得温家可怜,也觉得席珩若是动心,便是一时糊涂,自讨苦吃。
温景舟大概是太久无人问津,难得有人愿意细看宅院,心中感慨,便主动多说了几句家中旧事。
“说实话,旁人都说这院子晦气败运,可我温家祖辈在此居住三代,从前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安稳平顺,无灾无祸。”
“家父在世时常说,这臭巷沟看着污秽害人,实则是护院锁宝的屏障。沟浊掩珍宝,巷陋藏天机,万万不可嫌弃宅院破败,更不可轻易变卖祖宅。”
“从前我只当是家父守旧固执,胡乱宽慰自己。如今家道骤变,重病压身,我走投无路,也只能自嘲父辈之言皆是虚妄。这破院子,哪有什么珍宝天机,不过是困住我们温家三代的穷窝罢了。”
众人听完,全都哈哈大笑,只当是落魄人家的自我宽慰,无人放在心上。
唯独席珩,字字句句尽数记在心底。
他看着眼前破败小院,看着发黑淤沟,心底的猜测一点点落地。
这里,绝对藏着天大的隐秘。
席珩没有犹豫,当即开口:“三百八十两,我买了。今日立契,即刻付清银两。”
一句话出口,全场瞬间安静。
几个同窗彻底傻眼,纷纷上前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
“席珩你疯了!你寒窗苦读攒下的积蓄本就不多,这宅子是个凶宅,买了就是亏本!”
“三百八十两纹银,足够你半年求学开支,何必砸在这破院子里!”
席珩轻轻挣脱众人拉扯,神色笃定,语气平静:“我自有分寸,不必多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