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镇子街口,一幕惨烈景象,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村口大路旁,一男一女双双跪地,头顶插着凄凉的草标,是世间最悲苦的卖身之举。
正是那河间父女三人中的姐弟二人。
少年垂首哽咽,浑身颤抖。少女挺直脊背,跪地不起,眉眼通红,却强忍着泪水,身姿依旧挺拔倔强。
姐弟二人身后,平铺着一席干草,草席之下,静静躺着一人,正是此前重病缠身的老翁。
老翁咳喘积疾,两日之间病情骤发,药石无医,已然撒手人寰。
客死异乡,身无分文,姐弟二人孤苦无依,连一副薄棺、一方坟地都置办不起。万般无奈之下,少女只能头顶草标,卖身葬父,只求换得银两,安葬老父,再送幼弟扶灵归乡,回归河间故土。
秋风萧瑟,卷起路边尘土,落在姐弟二人身上,凄凉至极。
往来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唏嘘感慨,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乱世漂泊,孤苦卖身,大多是无底的累赘,没人愿意招惹。
苏文彦心头一震,快步上前,轻声询问详情。
少女抬眸,目光澄澈坚毅,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道出原委。
她名唤周砚棠,幼弟名唤周砚安,父女三人祖传硬骨功法,天生肉身强悍,一身筋骨刀枪难损,寻常棍棒击打,难伤分毫。
父亲病逝异乡,姐弟二人举目无亲,走投无路。
苏文彦看着眼前筋骨强悍、心性刚烈、重孝重义的周砚棠,心中瞬间笃定。
这便是天意机缘。
他当即开口,坦诚相告。
“姑娘孝心可嘉,令人动容。我可出资为你父置办棺木,安葬后事,派人护送你弟弟扶灵归乡,安稳安顿。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我有一至交好友,为人忠厚良善,家境安稳,唯独家中正妻凶悍善妒,常年欺凌夫君,驱逐妾室,致使友人年近半百,无嗣绝后。”
“我愿为你赎身,送你入我好友家中为妾。你一身本事,可自保其身,可镇悍妻戾气。你若应允,所有后事我一力包办,绝不委屈你半分。”
周砚棠静静听完,垂眸沉吟片刻。
她此刻别无选择,父死无葬,弟弱无依,漂泊异乡,前路茫茫,根本没有挑剔的余地。
她抬眸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民女应允。只求公子信守承诺,安顿好舍弟与先父后事,我此生入柳家,听天由命,安分度日。”
一语定终身。
苏文彦办事利落,当即取出百贯纹银,尽数交于周砚棠。立刻请来棺木匠人,置办上等薄棺,收敛老翁遗体,择地临时安葬,又托付自家两名忠心仆役,全程护送幼弟周砚安扶灵返回河间老家,安置田宅生计,保其一生安稳。
所有繁杂后事,三日之内,尽数办妥,滴水不漏。
诸事落定,苏文彦带着一身沉静、身姿挺拔的周砚棠,返程归乡,直奔柳家坞柳崇安家中。
当柳崇安看见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筋骨沉稳的周砚棠时,整个人当场愣住,随即热泪盈眶,心底积压二十余年的憋屈无望,瞬间烟消云散。
他太清楚,苏文彦费尽心机寻来的女子,绝对是他此生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转机。
当日傍晚,简单置办薄酒,算作入门仪式。
柳崇安压抑多年,心中欢喜,当夜便留宿周砚棠房中,难得一夜安稳安眠。
他盼这一日,盼了整整二十余年。
谁料祸端,次日清晨便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晨雾微凉,院内湿气浓重。
柳崇安早起更衣,刚踏出房门半步,院角暗处骤然窜出一道臃肿凶悍的身影。
柳姚氏手持手臂粗细的实木棍棒,满脸戾气,横眉竖目,早已在此潜伏等候多时。
她昨夜一夜未眠,妒火攻心,恨意滔天。自打知晓家中纳了新妾,便憋着一肚子恶气,打定主意,复刻从前手段,当众毒打新妾,将人打跑打残,永绝后患。
柳崇安刚走出院门,柳姚氏一把将他粗暴推开,提着棍棒径直冲进卧房,对着刚刚起身的周砚棠,抬手便是劈头盖脸的乱棍抽打。
棍棒呼啸风声,力道凶狠,每一击都冲着头颅脊背要害。
柳姚氏一边疯狂抽打,一边尖声怒骂,嗓音尖利刺耳,传遍整座院落。
“不知廉耻的卑贱娼妓!竟敢踏入我柳家大门!真当我柳姚氏好欺负不成?我柳家规矩,但凡小妾入门,必先受百棍惩戒!今日我便打够百棍,让你认清尊卑规矩!”
屋内空间狭小,棍棒挥舞,风声猎猎。
换做寻常柔弱女子,这般疯魔毒打,早已重伤倒地,哭嚎求饶。
可周砚棠是谁?
自幼习武,天生硬骨,肉身强悍,百棍不伤。
看着柳姚氏疯魔的模样,她眼底不起半分波澜,既不躲闪,也不反抗,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身姿稳稳伫立。
棍棒一次次狠狠落在她的肩头脊背、手臂后背,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周砚棠神色平静,口中轻声数数,一五一十,有条不紊,字字清晰。
一,二,三……二十,三十……八十,九十……
整整一百棍,棍棍结实,尽数落身。
百棍打完,柳姚氏手臂酸痛,气喘吁吁,掌心震得发麻,力道已然耗尽。
她正要扬手再打,继续泄愤,一只修长有力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攥住了呼啸落下的棍棒端头。
力道沉稳,纹丝不动。
周砚棠轻轻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沉稳。
“百棍已毕,规矩已成。姐姐气力耗尽,且好生歇息,莫要伤了自身筋骨。”
话音落下,她指尖微微用力,轻轻一夺。
那根粗壮实木棍棒,瞬间被她稳稳抢在手中。
柳姚氏瞬间僵在原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她拼尽全力的百棍重击,打在这新妾身上,对方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气息平稳,神色从容。
自己反倒累得手臂发酸,气力透支。
极致的震惊、愤怒、憋屈、不甘,瞬间堵满胸口。
一口浊气郁结在心,上不去下不来,柳姚氏脸色涨得青紫,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横行二十余年,殴打无数小妾,从未遭遇这般挫败。
僵持片刻,柳姚氏看着气定神闲的周砚棠,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只能狠狠一甩衣袖,带着满胸妒火与屈辱,恨恨转身回了正屋。
全程一言不发,狼狈至极。
入夜之后,柳崇安归来,听闻白日百棍惩戒之事,心头大惊,连忙拉住周砚棠,上下查看她的身体,满脸担忧。
“棠儿,你怎么样?百棍重击,必然伤痕累累,快让我看看伤势,切莫伤了内里筋骨。”
周砚棠闻言,嫣然一笑,眉眼温柔似水,全然没有白日对峙的凌厉气场。
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臂膀脊背,语气淡然轻柔:“相公放心。姐姐常年居家劳作,力气本就有限。这般力道,于我而言,不过是蚊虫叮咬,瘙痒罢了,如何伤得了我?”
柳崇安满脸惊疑,再三仔细查看。
肌肤光洁细腻,通体完好无损,没有半分淤青,没有半点伤痕,连泛红的印记都未曾留下一丝一毫。
百棍重击,无痕无迹。
柳崇安彻底被震撼了,忍不住追问其中缘由。
“你这肉身,实在太过奇特。寻常壮汉,受数十棍便皮开肉绽,你百棍落身,安然无恙,莫非你身怀江湖气功,独门内功护体?”
周砚棠浅浅一笑,不愿过多炫耀祖传秘术,只淡淡一语带过:“不过是自幼劳作习武,筋骨硬朗罢了,不值一提。”
自此之后,柳崇安彻底放下心防,对这位新来的小妾,愈发疼爱珍视。
周砚棠性子极好,温柔贤淑,勤快能干,毫无半点恃武骄纵的姿态。
每日晨起洒扫庭院,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将偌大的柳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干净利落。待人谦和有礼,对上恭顺,对下温和,心性通透,处事得体。
比起凶悍跋扈、懒惰善妒的柳姚氏,简直是云泥之别。
柳崇安日日留宿偏院,与周砚棠朝夕相伴,日子过得安稳舒心,是他成婚二十余年,最惬意安稳的时光。
他对周砚棠的宠爱,一日胜过一日,渐渐全然冷落了正妻柳姚氏。
柳姚氏独居正屋,夜夜孤枕难眠,看着往日唯唯诺诺、任她拿捏的夫君,如今眼里心里全然没有自己,所有温柔偏爱尽数给了新来的小妾。
极致的嫉妒、怨恨、不甘,日夜啃噬她的心神。
她恨周砚棠夺了夫君宠爱,恨周砚棠不惧自己的凶威,更恨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打破了自己把持二十余年的绝对掌控。
可她心知肚明,自己武力不及对方,正面冲突讨不到半点便宜,只能日日隐忍,暗中憋着坏心思,等待报复的时机。
时光匆匆,两月转瞬而过。
一桩惊天喜事,彻底点燃了柳家的风波,也彻底引爆了柳姚氏心底积压的所有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