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刚压下一半,陈照野先转了身。
没去堵门。
而是一步横到那只窄柜和门之间。
不碰柜门,也不给后来的人一进门就先摸到主件的路。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不高,头发挽得很紧,灰褐长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针织衫,手里夹着一块薄木板,板边别着一支红头铅笔。
不像正经老师。
更像某种在旧校里管晨练、管小课、也管课后回签的人。
可她进门第一眼没看人。
先看练听板。
再看晨签盒。
最后才看窄柜前被陈照野挡住的半寸空位。
邵泽川低低叫了一声:
“龚老师。”
她这才把目光移到两人脸上。
先认邵泽川。
像认得。
再看陈照野,眼里那点“怎么一层小晨练里会多出外来人”的不悦,很轻,却稳。
“第五课的人?”
她问的不是身份。
是来路。
邵泽川没绕:
“上游收边。”
“听辨七先停。”
龚老师目光一下落到门边那张 `已收红边` 副联上。
停了两秒。
没说真假。
而是先问:
“你们停哪一件?”
这就说明她也懂。
知道低阶听辨练不是整屋整课一把停。
真正要命的,是具体停哪一件、哪一响、哪一条晨接条。
陈照野答:
“`七-二`。”
“理由?”
“上游 `B-2` 夜内待封,封册边已收。”
“柜里主件不能再挂成 `旧铜坠`。”
乔见岭脸色再白一层。
他显然没想到,陈照野会直接把柜里写成什么名都掀出来。
龚老师眼里那点轻不悦,这才真正凝了一下。
不是慌。
像终于在心里把事情重新排了排:对方看到哪儿了,哪一层还盖得住,哪一层已经不行。
她也没急着辩。
只是问乔见岭:
“小槽收干净没有?”
这话比什么都快。
不是问板。
不是问柜。
先问小槽。
邵泽川和陈照野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真正要命的,可能不是眼前这只柜。
而是某条他们还没来得及看的响件小直槽。
乔见岭张了张嘴,没说完整:
“还、还没……”
龚老师这才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烦。
不是对外来人。
是对自己这边晨值手没把该抹平的小路收干净。
陈照野立刻追:
“哪个小槽?”
龚老师不答。
可她刚才那半句已经够了。
邵泽川转身就去看练听板后头那道贴墙矮柜。
矮柜底边,果然开着一条细得像散热缝的横口。
平时不留意,根本不会觉得它能过什么。
可现在横口边上沾着一点和擦布同色的蓝灰纤,还有极细的铜粉。
响件小槽。
不是从被服间直接到人手。
而是最后一段,从后头某个小柜或旧物口,把真东西滑到听辨七屋里。
这样一来,病区那边的拆线、被服间的换布、洗间的缓挂、后勤七的旧布收发,最后都能在这间小屋里通过一条不起眼的小槽,顺成“只是晨值摆件已到”。
陈照野蹲下一看。
横口里头不深,却有明显二次磨痕。
不是今晨第一次滑件。
至少不止一回。
最里头还卡着一小片折断的薄纸边。
他用指甲轻轻一勾,勾出来一角。
灰纸。
上头只剩两个字:
`外示`
外示。
不是听辨七屋里自己练。
而是练完以后还要往外示一手。
这就更大了。
听辨七不是终点。
只是室内先认。
后面还有一层“外示”要把这点边响送给更外的人。
龚老师终于开口:
“别抠那口。”
“抠坏了,后头的人还怎么接教具?”
陈照野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半角灰纸。
“教具?”
“对。”
龚老师声音平平。
“旧响件、练听板、小铜坠、早课边样,楼里一直这么走。”
“你们第五课把什么都看成一口血。”
“可对一层的人来说,不先练边,难道要让他们一上手就认主句?”
又来了。
还是杜衡那一套。
只是换成更底层、更朴素、更像一线老师会说的话。
不是我在作恶。
我是为下头的人留一层缓。
可陈照野看着她夹着红头铅笔的那只手,忽然看见她拇指外侧有一道极浅的铜绿磨痕。
说明她不是只教。
她自己也常碰那种从小槽里送来的旧铜件。
她不是站在外头讲“边响安全”。
她本人就是这条轻课链里,把真物往课堂里洗名的那只手。
门外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更远一点的铁轮轻响。
不快。
像什么车在拐角压过旧砖线。
邵泽川脸色一下变了:
“晨响板。”
“什么晨响板?”
“听辨七练前,不只屋里摆。”
“还有一辆晨响小车会在西廊先过一遍,给外头的人‘预认边响’。”
陈照野一下攥紧手里那半角写着 `外示` 的灰纸。
原来他们晚的不只是晨接条。
连“七-二”这条外示小路,可能也已经在走了。
西廊晨白照在车轮边上,那点反出来的冷亮让人很不舒服。
车身还没到门口,先传来一声很轻的木签擦板响。
陈照野低头看见练听板旁那支反插的小木签,签尾也有同样一小道新擦痕,像刚才有人用同一种手势把屋里和车上两处都拨过。
他再看手里那半角灰纸。
`外示` 两个字边缘被小槽磨得发毛,纸背还沾着一点细铜粉。
这半角纸不再只是“说明”。
它和门外那辆正在靠近的晨响车,已经连成了同一条路。
邵泽川先动。
“去西廊。”
陈照野把灰纸攥进掌心,越过龚老师那块薄木板时,听见小槽里又滚出一粒铜粉,落在矮柜底边,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粒粉正好沾在他鞋尖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踩,反而用副联边角轻轻把它拨到灰纸背面。
铜粉一贴上去,灰纸上原本看不清的另一道压痕显出来半截:
`西廊一过`
四个字不完整,末尾像被槽口磨掉了一点。
邵泽川也看见了,脸色更白。
“不是可能在走。”
“是已经给西廊留过口。”
门外铁轮声又近了些。
这次不只一声,车轮压过砖缝时,带出两下短短的回响,间隔正好和练听板上那枚轻壳被拨动的间隔差不多。
龚老师握着木板的手指紧了一下。
陈照野没再问她。
因为她那一下,已经替门外那辆车认了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