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旧港最旧的规矩之一,是黑钩箱一旦下槽,谁都不许抬头看。
不是怕晦气。
是怕看见了以后,你就得承认:原来这些年总有一些东西,是被人这样光明正大地从你头顶吊过去的。
韩折以前也装过没看见。
不是他怕,是白舟所有人都怕。怕抬头,怕认出箱子里装的是谁家的边角,怕认出以后日子还得接着过。于是黑钩箱每月初三都来,来得像潮,走得也像潮,久了连最不甘心的人都被磨出一种假镇静。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整个北侧卸槽边都提前清了场。
不是静。
而是那种明明人人都躲在能看见的地方,偏偏谁都不出声的空。旧挡板后、泊位吊架上、废索井旁,藏着的不是旁观客,是韩折一只只压住气的自己人。连平日抱孩子都不敢出来的女人,今夜都把灯熄了,躲在门缝后看着槽口。
罗三半蹲在返签镜前,手边摊着底册撕下来的两页。
他在等的不是箱子本身,而是“数”。
黑钩箱若真还是按旧规来收,它下槽前,箱底会先带一张极短的收边数。那是北壳外层那些人最自负、也最省事的一点:他们以为白舟永远只配当仓,所以连“今夜要来收几角、缺哪一边”的数,都懒得完全藏。
韩折站在最前头,脚边一只和黑钩箱差不多大小的旧铁箱半开着。
箱里不是识位边。
是反装件。
三张按底册做旧的假收边单,一块故意做出左颈短纹却不合槽的薄边,还有一层看不见的冷药粉。冷药粉不是毒,只要有人真把手伸进箱里去摸、去验、去数,粉就会粘进掌纹和袖口褶里,三日内见冷泛青,洗都洗不干净。
这是韩折的主意。
既然他们这些年总想摸黑来收,那这回白舟就让他们把手伸得更深一点,再带着一身洗不掉的痕回去。
夜里第二声潮响落下来时,槽顶那只旧钩终于动了。
不是很大声。
只是一声久铁发涩的“喀啦”,紧跟着,一只通体发黑的方箱顺着上方吊轨慢慢落下。箱体不大,四角却都包着厚厚旧皮,像怕途中撞坏什么极脆又极值钱的东西。
闻风躲在泊位影里的几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气。
韩折没动。
他只盯着箱底。
果然,黑箱还没完全落稳,底下便先晃出一片极小的白。
白不是纸角,是收边数签。
罗三几乎在看见那片白的同一瞬便低声道:
“两角,左边。”
和底册、退回单,全对上了。
也就是说,对面今夜来白舟,不是碰碰运气,也不是顺手收别的角,而是专门为第九井那颗列头,补左边最后那两角识位边。
韩折这才往前走。
他没抬头,也没让任何人先动黑钩箱,而是按旧规矩,先在箱下放了一只接托台。黑箱一落台,四角的旧皮便同时压出四个极浅的黑印。韩折低头看见那四个印,眼神反而更冷了。
不是旧钩房常用的平码。
是北壳外层再发井边常拿来记“整领待合”的窄方印。
他们连装都懒得装。
在白舟收人边,已经收成了理直气壮。
“开箱。”罗三低声。
韩折没去碰正扣,先将自己那只旧铁箱往旁边一推,正好挡住后方大半视线。随后手指一转,顺着黑钩箱底那片收边数签一抽,果然抽出一张只有半掌大的小单:
`左颈边二。`
`今夜并提。`
最后四个字像钉子,狠狠干进他眼底。
今夜并提。
对方已经急到不等明日、不等再核,而要在今夜直接把补边和提人并成一口做。
韩折抬手,终于掀开黑钩箱第一道皮扣。
就在这时,泊位最外那只废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
是有人进港。
韩折动作一点没停,嘴角却极轻地往下压了压。
来得比他们预想还快。
这说明北壳那边今夜不只放了一只空箱下来收角,还派了真伸手的人来盯。若白舟开箱稍有不对,那只“手”就会立刻从暗处咬上来。
韩折把皮扣掀到第二只时,终于看见了箱里最上层那块该死的空槽。
空槽正是左边。
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识位描槽纸,线口细得发黑,专等今晚谁把最后那两角边填进去,整张描槽纸便能合上,拿去给第九井那颗列头补槽。
罗三看见那张纸,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不是收边。”
“他们在白舟现配。”
韩折眼神一凛。
对。
这才是今夜最狠的地方。
对方不是把边收走以后再慢慢拼,而是要在白舟当场把左边最后那两角配准,确认无误后,立刻顺手带走。这样就算有人事后追到北壳,也只会发现箱子来过,真边却已在途中并进别处,再也追不回原形。
“换箱。”韩折低声。
埋在挡板后的三个人立刻同时动了。
不是抢,不是扑,而是按最旧、也最不引人疑的吊槽换托法,将白舟那只反装铁箱在黑钩箱侧边轻轻一顶。两箱相擦的一瞬,韩折手掌顺势一翻,已把那张写着`左颈边二,今夜并提`的小单压进自己袖里,同时将假边和假单送进了黑钩箱最上那格左侧空槽。
动作快得像一口气。
可就在箱盖将合未合那一刻,外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鞋底擦铁声。
有人站到了槽口外第三根吊柱后。
那人没出声。
只隔着黑暗,静静看着他们。
韩折手心没有半点停。
他照旧把皮扣合上,仿佛白舟今夜什么也没做,只是老老实实给那只吃人的黑钩箱,又喂了一口它该吃的边。
可他刚把最后一只皮扣按实,第三根吊柱后的那道人影就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扑。
而是往前迈了半步,像想亲眼再确认一遍箱子里那两角左边到底有没有被妥帖送进去。韩折余光只扫到一截深灰色鞋面,鞋头却极窄,不像白舟港里惯穿的厚底搬运鞋,倒更像北壳外层那些跑签、提边、走暗路的人常穿的轻靴。
罗三在返签镜后头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是约好的提醒。
说明返签镜已经把他们刚换进去的假边认成了“已入箱待并”的一层薄影。换句话说,只要对方不当场拆箱重验,这一口就算暂时骗过去了。
韩折没有多看那道人影,只顺手把黑钩箱底那张已被他掉包过的小单重新压回原位,随后退开半步,让出旧规矩里“箱落人退”的位置。
他退得像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那层汗已经凉了半幅。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对方今夜立刻出手,而是那人什么也不做,只把黑钩箱照旧放上吊轨,让它带着白舟这口假边一路回到第九井边上。
那样更危险。
也更值。
因为一旦第九井那只专门“补人头”的手真的碰了这两角假边,白舟便不再只是守住了今晚,而是能顺着谁先发现不对、谁先沾上冷药粉、谁先急着回来补救,把整条暗路上的真手一只只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