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药棚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搬梁,不是递信骨,不是摸黑截路。
是真要把断脊棚从外头先封成一口锅。
外面的人既然已经动到这步,说明今夜不管齐折梁、岑照墨这边原本还想把局摆得多细,时间都已被坡下那拨更急着灭口、灭证、灭棚的人狠狠干切短了。
齐折梁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那层“还能坐着验手看牌”的平,终于裂了一道。
“多少人?”
灰雀在外头回:
“不多,六七个。”
“但抬的是短封梁,不是重架。就是那种专拿来封门,再逼人从一口路出头的脏活梁。”
顾铁衣在背风石后冷声骂:
“这是要把你们一棚人先压成会自己往外挤的老鼠。”
齐折梁没辩。
因为骂得没错。
搬短封梁来,不是为了立刻攻进棚。
而是为了把你各口门、后窗、黑沟慢慢卡死,逼得你自己忍不住从他最想你出的那一口现身。
到那时,无论是杜回尺、燕沉舟,还是药棚半板下这些东西,全都更好认、更好截。
梁嫂爹狠狠跺了一下瘸腿那只脚,痛得脸都皱了,却还是骂:
“我早说过,今夜不该让灯挂正!”
岑照墨却比齐折梁还快半分,一把将竹匣盖上,又把半板里的补记和边皮先用一层灰布压住。
“先别骂灯。”
“灯挂不挂正,人都跟到这儿了。”
“现在要紧的是,谁出去看第一梁落哪口。”
这问题一落,药棚里几个人心里都各自过了半圈。
齐折梁是中人,会看封口,但未必信得过。
岑照墨会记、会认、会摆局,却不像个会硬碰封梁的人。
梁嫂爹腿瘸,只能认棚,不能抢口。
陆平梁熟棚,可这会儿还得护住自己断脊棚那层旧人脉,不能一出去就被人先坐实“整棚反了”。
顾铁衣能去,却太像炉城旧手,一露太明。
薄七可以。
燕沉舟也可以。
而且这两个人,刚好是今夜最能看出“封梁不是封门,是封你哪条顺路”的两只手。
薄七先开口:
“我去。”
“我也去。”燕沉舟紧跟。
齐折梁却盯着他:
“你不留下看牌骨?”
燕沉舟道:
“牌骨和补记不会自己长脚跑。”
“可第一梁一旦落错口,后面所有人都会顺着那口被赶。”
“那时你这半板和匣子,连着棚里还活着的人,一样都得被人顺势舀走。”
这话把道理说穿了。
齐折梁也不再装慢,抬手往药棚侧壁一推,露出一道比门更窄的夹缝:
“从这边上棚腰梁。”
“看第一口封哪儿,别让他们把黑沟先卡死。”
陆平梁一听,脸当场沉了。
黑沟是断脊棚自己人最熟也最晦的一口后路。若先被封死,后面药棚、矮棚、上棚三口人就真会被逼着从正灯前出。
那正是棚下那些人最想看到的。
薄七和燕沉舟从夹缝一钻出去。
外头比药棚更冷,风顺着棚腰烂梁一擦,像钝刀在木头和人骨上同时拖。
他们一左一右贴着上棚外沿往前,只走十几步,便看见坡下那六七人已把第一根短封梁抬到黑沟外口。
梁不重。
却刁。
两头削斜,中间包布。往黑沟口一横,再配两根短桩往旁一钉,立刻就能把“人还能硬挤”“吊带还能勉强拖过”的那半口宽卡成只剩灰水能漏。
抬梁的人动作不急,说明后头有人会看地势。
不是乱封。
而是专门有人在挑哪口先封最能逼棚里人自己往正门涌。
燕沉舟一眼就看见了那“会看”的人。
不在梁前。
在更后一点,一块断石边坐着,膝上搁着张短木板。木板上插着三支细竹签,签头各裹不同色的旧布。他不抬梁,也不喊,只有人每挪一步梁,便会抬手轻轻拨一下竹签位置。
像在拿整口棚和周边几条出路,当一只大件来看。
薄七低声骂:
“看口手。”
“不是听骨客那种只会听空腔的,是会替人挑封口顺路的。”
这比前面单个截路半桶手更麻烦。
因为这种人不靠自己冲进来,他只要把第一梁、第二梁、第三梁各封在哪口算准,棚里人后面便会被他一步步赶进设计好的死路。
燕沉舟却盯的不是那张短木板。
而是三支竹签。
左一支灰布,已插死在黑沟外。
中一支红边布,正对正门。
右一支旧蓝布,则斜斜压在上棚和矮棚之间那道药烟缝。
对方预备的不是封一口。
是三口连封。
先断黑沟。
再压正门。
药烟缝留到最后卡死。
一旦成了,断脊棚这口局便不是“谁想不想出”的事,而是“你迟早只剩一口能被人看着出去”的事。
薄七刚要扑下去先毁竹签板,燕沉舟却一把压住她。
“先别。”
“你看什么了?”
“看他最信哪支签。”
薄七一顿,也强压住了动。
这便又是他们这几天反复撞上的东西。
别先冲看见的手。
先看对方最熟、最信、最想拿来带局的那条路。
那看口手果然在第一梁将落未落时,先把灰布签往前轻推了半寸。
这一下,就是他最信的“黑沟先死,整棚最好赶”的手。
燕沉舟心里一定,当即从腰后抽出那块藏着校偏骨的旧护腕内衬,手腕一翻,校偏骨弧边便露出一点乌青。
不是拿来扎人。
而是拿来校“他最信的那支签”。
他低声道:
“我逼灰签。”
“你去断抬梁人的手口。”
薄七只应一声,人已先从棚腰半滑半扑地下去。
而燕沉舟则把那小片露出弧边的校偏骨,顺着烂梁边一贴,再用脚尖极轻一送,把一小截早朽的梁皮送了下去。
梁皮不大,落到坡下只是一响。
却正好打在那看口手膝前短木板边缘。
三支签同时一颤。
尤其灰布签,被这一下震得偏了极细半分。
外人几乎看不出。
可看口手自己最清楚。
他本是靠签记这口“黑沟先封最稳”的熟路在带局,灰签一偏,他下意识便想伸手去扶正。
也就是这一瞬。
薄七已经扑到抬梁前头那人侧后,一掌打偏他扶梁的腕,另一脚狠踹梁中包布处。
短封梁猛地一歪。
原本正该横卡黑沟外口的角度,一下斜出去半口,反把最前那两个抬梁人自己的腿先拦住了。
看口手脸色骤变,灰签还没来得及扶稳,整口第一梁的“熟局”已经被校偏骨送下去的那一点小惊和薄七这一脚,一起逼歪。
黑沟,没先死。
反倒是抬梁的人,自己先乱了第一口。
坡下顿时骂声起。
药棚、矮棚、上棚三头的人也全都知道:
今夜这断脊棚,不会老老实实顺着别人的梁往死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