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折梁没有因为“翻桌”两个字立刻翻脸。
反倒像这句话正好坐到他心里某块早就硌着的地方。
他转头看了眼梁嫂爹,又看了看岑照墨,最后道:
“行。”
“先开半板。”
“但规矩先摆前头。”
“只开半抽,不许整拔,不许先念。看完你们得先告诉我一句,这补记里最值钱的不是哪几个字。”
梁嫂爹立刻骂他:“这时候还立规矩。”
齐折梁平平道:“不立规矩,今夜断脊棚连谁在拿自己命压一口真话都分不清。”
这倒也是。
到这里,已经不是单纯谁好谁坏能分的局。
很多人都背着自己的棚、路、药、腕、旧账来押。
不先立规矩,东西一开,局面只会更乱。
岑照墨退开半步,让出门口,却仍盯着燕沉舟那只手。
“你来开。”
“看你是先扑皮,还是先扶抽。”
燕沉舟没急。
他先看半板前那只药渣木盆,再看木盆下压着的缝,最后才蹲下身,把盆往旁边挪了一点。
不是全挪开。
只让半板缝先露出够两指进的位置。
这动作一出,岑照墨眼底又是一点微动。
因为他若是贪手,此时多半会把整只盆先端开,再直接拉板。
可燕沉舟先留了半口遮。
他不信这半板只有一层明抽。
果然。
他指尖刚沿缝往里一探,便摸到一根极细的反簧丝。丝不硬,却韧,若真大力一拉,板内东西未必先出来,先出来的可能是夹在边口上的一层灰粉,或是让里头纸皮直接擦裂。
燕沉舟没有顺着拉,而是把手往旁边一斜,先顶住板角,再用指背轻轻往里带了半口。
这动作看着别扭。
却正把那根反簧丝先压松了。
梁嫂爹在旁边低低“哼”了一声。
像是认下这小子确实不是空会说。
半板于是慢慢抽开。
里头没有整牌。
先露出来的,是一片卷得发紧的黑边皮。皮不大,只有半掌长,边口一圈细细的压痕还在,明显原本包过一张比它更硬更薄的东西。皮外侧被火燎过,卷口发脆;内侧却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旧红,正是先前燕沉舟在竹匣半缝里看见的那种。
皮下压着一张灰得几乎跟药棚木底一个色的补记纸。
纸不是整张。
是从某种更硬的外验补簿里撕出来的半页角。右上烧掉,左下沾着药灰,只有中间一横半还能看出墨路。
谁都没先念。
只盯着那半页。
燕沉舟也是。
可他盯的不是字。
而是那半页左边一道极浅的针孔线。
针孔不是普通装订。
像有人后来又用极细的针,在补记边上补缝过一层更薄的边皮,缝完后再扯走。这补记曾经不只夹在簿里,还曾贴过某样更贴肉、也更便于随身带的东西。
乌牌边皮。
牌套。
甚至是某只常年过牌的腕护。
这些可能全一起压在他脑子里。
齐折梁在旁边道:“只看,不念。”
燕沉舟点了下头,终于把目光落到字上。
字烧得不整,只剩三段:
“……乌牌边……未回……”
“……背页骨试接……”
“……燕……不记本名……”
只这三段,已经够把很多猜测狠狠干钉实。
乌牌确实是边牌。
它后来和背页骨试接过。
而燕照那趟外验坡路上,真没有被正记本名。
顾铁衣若在这里,怕是要当场把牙咬碎。
可真正让燕沉舟后背发凉的,还不是这几段明字。
而是第二行“试接”两字边上,一道被火燎歪、却仍看得出是后来人加上的细勾。
那不是外验补记原笔。
更像某个后来翻到这页的人,自己加了一手记。
齐折梁这时盯着他:
“看见最值钱的没有?”
这不是考字面。
是在考他会不会只被“燕不记本名”这种最像答案的东西先钩死。
燕沉舟便答:
“最值钱的不是乌牌,不是燕,也不是背页骨。”
“是‘试接’。”
岑照墨眼皮终于一抬。
齐折梁却像并不意外,只道:
“为什么?”
“因为试接说明当年那一趟没成定规。”燕沉舟看着补记,“乌牌边和背页骨之间,当时还在试。既然是试,便一定还有别的牌、别的腕、别的边路也试过。”
“燕照不是唯一一只手。”
“他只是其中一只没按规矩把边牌交回,又把这条试接路带走的人。”
药棚里一时没人接话。
因为这一下,把格局又扯大了。
第一卷他们追的是燕照一人、三十七人、玄鸦一甲、正页一张。
到这儿却慢慢看清,当年北府外验坡那头,很可能在试一整套把乌牌边路、腕、背页骨和后头更大的“页”接起来的办法。
燕照只是其中一只没按规矩回收的手。
岑照墨半晌才道:
“杜回尺若在这儿,听见你这句,怕是又得疯半回。”
“因为他当年记补簿,最怕的就是有人把‘试’当成理所当然。”
梁嫂爹低低骂了一句:
“试你娘的命。”
齐折梁却在这时,把竹匣拿进药棚,放到半板旁边。
“看吧。”
“匣里那一小段牌骨,原也是从同一口路上拆下来压着的。”
“你前头说得没错。匣和半板分开看,只够猜;合起来,才够知道当年谁在收,谁在记,谁又在顺手把试接往更坏那头送。”
他将匣再开半道。
这回露出的,不只是黑边皮气。
还有一截极薄的乌青骨片。骨片不大,却打着一圈比外验边牌更细的小齿,齿里有两口磨平,像当年真嵌进过什么东西里,又被人硬拆出来。
最要命的是,骨片背面也有一小点旧红。
与半板补记上的旧红同色。
这便不是两个不相干的旧物。
是同一路、同一批手、甚至可能同一晚里留下的两口残。
燕沉舟没有立刻去碰那点旧红。
他先把视线往骨片齿边又扫了一圈。
其中两口磨平的小齿里,还残着一点极细的灰黑屑,像从更硬的金属边里生生蹭下来的,不像自然磨损。
当年拆它的人,不是拆完便算。
是拆完后还反复拿它去试别的槽、别的边、别的壳,看它到底还能不能继续“挂”。
“乌牌未回”之后,真有人拿这条边路继续找过替口。
这便比单纯遗失一张牌更恶心。
遗失是乱。
继续拿失物试挂,是故意。
燕沉舟正要再细看,外头忽然传来灰雀压得极低却发紧的一声:
“外头那拨人开始搬梁了!”
“不是吓,是要真封棚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