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沉舟没有去答“半板”。
也没顺着齐折梁这句把自己方才看见的东西先亮出来。
他只是看着齐折梁,反问:
“你今晚等的,到底是会认乌牌的人,还是看见半板也能先收手的人?”
药棚里忽然静得只剩灯芯吃油的细响。
梁嫂爹低着头,像在看自己脚边一截裂木,耳朵却分明竖着。
齐折梁唇角那点笑更清了些。
“岑手没看错。”
“你这只手,确实不是只会扑牌。”
“那你们也没看错。”燕沉舟道,“半板底下压的,不是给路人认的死皮碎料。要不然你不会只守药棚,不守这只匣。”
岑照墨在门外淡淡道:
“守哪边,都只是在等你这类人自己走近。”
“现在你走近了。”
“那便该选一口了。”
这话听着像给路。
实则还是局。
选匣,便按他们前棚那口认牌路走。
选半板,便进药棚这口认皮路走。
不管选哪一边,都等于先承认“我来断脊棚,就是冲乌牌这条路来的”。
而燕沉舟今晚最不肯先做的,恰恰就是这么快把自己压进他们划好的槽。
于是他道:
“我不先选。”
齐折梁挑眉:“不先选,你今夜来这里做什么?”
“先看人。”
“牌和皮都在这儿跑不了,先看谁在等它们,值不值得我把后头那两口旧人也拖进来。”
这句话终于把“顾铁衣”和“杜回尺”两口没露的人,含着递了出去,却又没让对方坐实。
岑照墨眼底闪过一点更冷的光。
“你倒护。”
“护得动,才叫护。”燕沉舟道,“护不动还往前摆,那叫送。”
齐折梁沉默两息,竟真往旁边退开半步。
不是退路。
是把药棚门口那块窄地让出来,让三个人不再隔门角说话,而像真正坐下来谈。
“行。”
“那先看人。”
“我先问你一句。”他看着燕沉舟,“杜回尺把‘乌行砚’喊出来时,喊的是牌,还是人?”
这问题很毒。
因为不管燕沉舟答“牌”还是“人”,都先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听见过杜回尺那口疯话,后头再想说“他未必在我手里”,便轻了。
可他不答,对方也等于得手一半。
杜回尺这口证对他确实重。
燕沉舟只顿了半息,便道:
“他喊的是‘回晚了’。”
“至于回晚的是牌、人,还是一只手,得先看当年谁在等他回。”
齐折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答得太窄,也太准。
没顺着问题去落“牌”还是“人”。
而是直接抓住杜回尺那句最不像疯话、最像迟了一步的旧时刻。
岑照墨这回终于道:
“当年等乌牌回的,不止一个。”
“外验坡只等牌,记簿口等牌和边名,养腕的那一层则等‘带着哪只手回’。”
燕沉舟心口微沉。
这便把眼下最模糊的一层又推实了。
乌行砚这口牌,从来就不只是一个通行边名。
它后头牵着至少三层不同的人:
收牌的。
记牌的。
还有挑手的。
第一卷里他们在炉城只看见了“谁在续页”。
到这儿才真正摸到“谁在前面挑手、养腕、等牌把哪只手带回来”。
梁嫂爹这时忽然开口,像不耐烦:
“说这些老霉话有屁用。”
“你们今晚把灯挂正,不就是想等一个能把半板和匣子都看见的人自己来选?”
“现在人来了,你们还绕。”
齐折梁不急不恼,反问:
“梁老爹,那你觉得先开哪口?”
梁嫂爹吐了口灰痰。
“先不开牌。”
“先开等牌的人。”
这一下,话终于彻底落到燕沉舟先前那句上。
不是先认乌牌。
是先看谁在等牌。
岑照墨似乎早知这老头会这么偏,竟也没拦,只道:
“那便开人。”
他说着,伸手往药棚里那只半板上方指了指。
“底下压着的,不是整牌。”
“是乌牌回验后剥下来的边皮和一张半烧未销的外验补记。”
“齐手匣里压着的,则是当年同一路上留出来的一小段牌骨。”
“两样东西,分开看只够猜;合起来看,能对上当年是谁把乌牌没按规矩交回,又是谁后来想把这事按死。”
燕沉舟心里一震。
所以他们等的,不是单纯“会认牌的人”。
而是一个能把边皮、补记、牌骨三样东西合到一处,再顺着乌牌这条路往回推出人和手的人。
而这个人,不能太莽。
太莽,一进棚便会先扑半板。
也不能太死认旧牌。
太死认牌,便只盯竹匣半缝,不会先看灯、泥、棚、抽屉和谁在等牌。
这样的人,才值他们今夜挂正灯、立乌牌可验。
齐折梁看着他,终于把话递到最明:
“我们可以让你先看半板。”
“也可以让你回前棚看匣骨。”
“但你得先把你身后那口半死的杜回尺,和你身上那股页后味,到底哪一边更重,说一半给我听。”
这就是代价。
不是全交底。
是先交半口。
你不交,东西不给你全看。
你交太多,又立刻把自己和杜回尺都绑上他们的桌。
药棚里气压到这份上,灰雀忽然又从后窗外极轻弹了一下木边。
这次是一短,两长。
外头有人进棚线。
不是他们自己人。
是有第四拨脚,已经绕到断脊棚更外一层。
时间一下更紧。
燕沉舟知道,不能再把这局只当语言磨了。
他当即做了取舍:
“杜回尺那口命,我不先交。”
“页后味这边,我给你半句。”
“我不是来拿乌牌过外验坡的。”
“我是来问,当年谁把一张本该回收的边牌,顺手做成了后来能吃人的背页骨路。”
齐折梁和岑照墨同时静了一静。
因为这半句,等于把他的来意从“找牌”“找路”直接抬到“找谁把手路变成吃人路”的高度。
这不是普通逃路人会说的话。
也不是一般想混进外验坡捞消息的人敢先亮的底。
岑照墨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说一句:
“那你不是来求路的。”
“你是来翻桌的。”
燕沉舟没否认。
药棚那只半板下压着的,竹匣半缝里留着的,和今夜挂正的棚灯、乌牌、信骨、截路、缺节指中人,突然全在这一刻像桌上一排被慢慢摆齐的旧筹。
而他确实不是来求着谁施一张牌。
他是来看看,这张旧牌桌该从哪块先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