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雀第二声轻石压得急,说明后窗那头不只是“有人”,还有“有人看见了该让燕沉舟立刻知道的东西”。
可前棚这口竹匣局也不能就这么硬撂下。
燕沉舟正在想怎么把两边都先拽住半口,矮棚门边的梁嫂爹又咳了一声,这回咳得更真,像胸里真有旧风钻骨。
“齐折梁。”老头扶门慢慢道,“你们压灯压牌压到我断脊棚门前,是想做买卖,不是想把药棚里的活老鼠也先闷死吧?”
齐折梁看了他一眼。
“梁老爹,你这话又往哪儿偏?”
“偏你奶奶个腿。”梁嫂爹骂得很干,“药棚后窗那边吊着半抽屉旧药夹,风一换就会磕梁。今夜那声木断响不是人碰,是抽屉要落。你们再这么坐着拿匣卖半口风,里头那截底板一断,药灰全潮。”
这话听着像棚里老人心疼药。
可燕沉舟一听便知道,是递台阶。
梁嫂爹在替后窗那边硬开一条“可以名正言顺进去看”的路。
这不是让他们偷摸,是逼前棚这帮人也不能拦得太死。
齐折梁果然不能装没听见。
他今晚压棚,是来等会认牌的人,不是来一把火把断脊棚自己人的底也烧穿。药棚真塌了抽屉,很多事便不再能坐着谈。
他便道:“那让人去扶。”
梁嫂爹立刻回:“我腿瘸,你去?”
齐折梁脸沉了沉。
岑照墨却在这时开口:
“让他去。”
他说的是燕沉舟。
“他既然不急认牌,那便先替断脊棚扶一扶半抽屉。”
“扶得住,回来看匣再多开半道。”
“扶不住,说明也不过如此。”
这一下,又把局翻成了另一种认手。
从认牌,变成认棚里老东西。
而且认的不是漂亮拆活,是“会不会在别人的半旧抽屉和断棚烂药里,一眼看出什么真要紧”。
燕沉舟没推。
因为他本来也要进药棚。
只是原本想借黑沟后窗,现在既然梁嫂爹把路从正面递出来,反倒更省一层嫌。
他点头:“行。”
“但我进去扶抽屉,匣先别再开。”
齐折梁问:“凭什么?”
“凭这棚还不是你家的。”燕沉舟道,“药棚那半抽屉若真断,里头散的未必只是药。你们今晚既把乌牌立到棚前,想必也不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该潮的东西先潮了。”
岑照墨眼神冷了冷,却没反对。
因为这句也扎中真处。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只会认牌的手。
也是在等药棚里那半口东西跟牌桌这边一道扣上。
若真因为一时较劲把药棚先搞砸,今夜这局便白摆了一半。
梁嫂爹骂骂咧咧地把门让出一点:
“进吧。”
“左边第二架别碰,碰了我明早先拿你填灰缝。”
燕沉舟往门里进时,眼角余光扫见陆平梁、灰雀和唐七都已在后窗那头各占了位。谁都没露头,只把那边先稳住。
这便够了。
药棚里光更暗。
不是没灯,是灯故意压得低,火芯也小。棚顶老梁上吊满麻包、药夹、风干的薄皮和用来隔潮的旧木板,味道杂得发苦。最靠里的半面墙则全是抽屉。大抽屉装整包骨泥和成药,小抽屉装碎签、旧针、夹骨皮和一些写了半面就被折起塞进边角的灰纸。
此时真要断的,是靠右上一只半开的旧抽屉。
抽屉底板早年让水汽泡过,左前角已经翘起半寸,底下垫着的一截木楔又松了,才会在风里“咯啦”作响。
表面看,确实像随时要落。
可燕沉舟一进来,先看的却不是那抽屉。
而是抽屉下那只收得太干净的小格。
格面没字,只在边口抹了一层薄蜡。蜡不算新,却也不老,像三五日内有人新补过一道。再看格旁那排别处都多少沾点药灰、手渍的木面,唯独这一格前沿干净得异样。
说明这格最近常开。
而梁嫂爹所谓“要断的半抽屉”,更像是故意拿来引人先往上看的一层壳。
燕沉舟没有立刻拆穿。
他先上手,把那只真要落的旧抽屉往里轻轻一托,又用旁边地上一截废木签反插进去,把翘起的那角卡住。
动作不快,却准。
这样齐折梁和岑照墨若在门外盯,也只会看见他真在扶抽屉,而不是一进来就乱翻棚底。
梁嫂爹在门边看着,极轻地“嗯”了一声。
像这孩子至少真识点棚里死活,不是只会盯着牌和话跑。
燕沉舟扶稳抽屉后,顺手抹了抹那截木楔边的潮痕,低声道:
“这抽屉断不了今夜。”
梁嫂爹嗤了下:“那是你看见的这只。”
说着,老头用脚尖极轻碰了碰地下一只装烂药渣的薄木盆。
盆响了两声。
空。
可那两声空响并不在盆底。
像是盆下还有一层更薄的小抽板。
燕沉舟目光不动,只借弯腰放木签的姿势往下一扫。
果然。
木盆底边压着一条几乎与地板同色的抽板缝。缝不新,边口却也有很薄的蜡痕。更细看,板前还夹着一小片极窄的黑皮,皮边卷焦,与竹匣缝里露的那口旧皮气几乎同源。
他心里一下明了。
药棚真正藏的,不在梁上抽屉。
在地底这半板里。
而梁嫂爹刚才递的,不只是“你可以进来扶抽屉”的路。
还是“你若真识棚里哪口东西比药更怕潮,便会看见这半板”的眼。
门外齐折梁忽然问了一句:
“抽屉稳了没?”
燕沉舟不慌,只回:
“上那只稳了。”
“下头这口更潮,平时谁收?”
这句故意半真半假。
既像在问棚里活,又是在探齐折梁他们知不知道地底这半板。
齐折梁果然没立刻接。
反倒是岑照墨在门外平平道:
“药棚下头的潮,不该你管。”
燕沉舟心里更定了。
岑照墨这句不是单纯的不知道,他分明知道,却不想让你先碰。
说明这半板里的东西,正是他们今夜压棚要守的一半。
梁嫂爹咳了一声,像骂空气:
“小孩问个潮,你们也紧。”
“药棚底下一潮,先烂的不是药,是皮。”
这老头真狠。
一句话就把“底下有皮”点到不能再明,又还没直接掀穿。
燕沉舟不再试探,借着把木盆往旁边轻挪半寸的动作,手指极轻地在那条半板缝边一按。
很紧。
不是普通抽板。
像里头塞的东西长而薄,还卡着一条反扣簧。
正想着,后窗那边的灰雀忽然极轻弹了一下木边。
一下,短。
再一下,长。
是“有人近门”的信。
燕沉舟立刻收手,站直,回身正好看见齐折梁已站到门口半步外,手里没有匣,只有那只空了的膝头。
这人看着他,像看他究竟是来扶抽屉,还是来摸半板。
“扶完了?”他问。
“扶完了。”燕沉舟道,“你们若真怕潮,就别让风一直从门正冲这口棚。”
齐折梁笑了笑,笑里却没松。
“那你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来什么?”
“棚里哪口东西,比外头那块乌牌更怕人先碰。”
这句话一落,药棚里的气一下又细了。
因为齐折梁终于不再遮。
他知道燕沉舟已经看到了半板。
也知道这孩子刚才没有直接去掀。
这正是他今晚真正想验的东西之一。
真正要验的,不是谁认得乌牌。
而是谁看见更要命的东西后,还肯不肯按住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