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照墨没有立刻把竹匣整口打开。
他先伸左手,右手只在侧边扶了一下,随后拇指在匣尾那道极细的旧铜簧上轻轻一压。
压得很讲究。
不是往下。
而是先朝里,再带半口。
这一小手势一出来,燕沉舟心里便更定。
这匣子不是普通收牌匣。
至少不是给随便什么人一掀就看的东西。
它认开法。
它在看开它的人是不是用熟了同一条“先里后带”的路。
岑照墨把匣只开出半指缝,便停。
缝里没亮东西。
只有一股很淡、很旧的皮焦气从里头慢慢散出来。
不是新烧。
像某种边皮、手汗、旧药灰和纸角一起被收了太久,久到你分不清它究竟更像牌,还是更像一只曾拿牌太久的手。
齐折梁看着燕沉舟,声音很平:
“只开半道。”
“你若真配认,不用全看,也该知道这里面是死牌还是活牌。”
这便是第二层局。
前头认步、认站位。
现在认闻、认手意、认你敢不敢在只开半道时就把话说满。
若是急手,多半会往前一步,想借灯去照缝里到底什么样;若是老会认牌的,又容易顺着那股皮焦气,以为自己已经猜到八九成,张口便说。
可这两种,正都是别人想看的。
燕沉舟没有往前。
甚至连鼻息都先收了收,不让自己真被那股皮焦味牵着多闻一口。
这味道太像第一卷那些“只要你再靠近一点,便会以为自己离答案更近一点”的旧东西。
薄七说过,局里很多时候最值钱的,不是你看见了什么。
而是你肯不肯先认“现在这一步还不够我下判断”。
于是燕沉舟只看着那半指缝,问:
“你要我认的,是牌面,还是牌有没有回收过的旧味?”
齐折梁眼神微动。
岑照墨那只包着旧蜡的右手也在匣边停了一下。
因为燕沉舟这一句,又没照他们预想的路走。
他没直接猜“乌牌是不是在里头”,也没说“这是死牌”或“这是活牌”。
他先把问题拆成了两层:
你们到底想让我认这匣里“是什么”。
还是想认我会不会从旧味里直接把它当成“已经回收过的某张真牌”。
这便把局翻了个面。
齐折梁终于不再装得那么像个闲坐的营外中人了,腰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你觉得,回收过?”
燕沉舟道:
“若真是一张完好等认的乌牌,你们该让它更净。”
“可你们偏把那股旧皮、旧汗、旧药灰和一口像曾经贴肉贴太久的气,一起留在匣里。说明这东西最值钱的,不只是一张牌。”
“是它曾经挂过谁的腕,走过哪口坡,又为什么没被收回。”
这话一出,梁嫂爹在矮棚门边极轻咳了一下。
像呛。
又像替谁压住一口差点先出的惊。
岑照墨不看梁嫂爹,只道:
“那你说,是死牌,还是活牌?”
燕沉舟沉默了一息,才道:
“半死牌。”
“牌未必全在,回收也没回干净。”
“更像有人把收回去的套、皮、边,先装了一半,另一半故意没让它闭死。所以它才会有回收的旧味,也会有没回尽的活气。”
齐折梁这回真笑了。
不是敷衍。
是那种“终于等到一句没白写四个字”的笑。
“岑手,你看。”
“我说这趟风没白等。”
岑照墨却没有跟着松。
他把匣又开出半分,露出里头一小截黑得发青的边皮,皮边有一道被火舌燎过的蜷口,蜷口下方却压着一点极浅的旧红。
不是血。
像旧朱。
“半死牌也分两种。”岑照墨道,“一种是牌坏了,人死了。另一种是人没按规矩把牌交回,牌后来才被人补收了一半。”
“你觉得,这张是哪种?”
燕沉舟这次没立刻答。
因为那点旧红一露,他心里已起了更硬的一层疑。
朱不是外验牌平常该沾的东西。
外验坡那一类边牌,常沾的是药灰、汗、边皮蜡、旧泥,偶尔有焦味,却少有这么干的旧朱。除非它后来被什么更靠近“簿、记、验回”的手碰过。
这张半死牌在“没被收回”的岁月里,极可能又被别人拿去做过一次记。
不是原本的乌牌。
而是乌牌后来留下的一口“回验残记”。
他正思量,黑沟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木片断响。
不是失手。
是信。
灰雀他们在后头递信,说药棚里有东西。
而且不是空东西。
岑照墨显然也听见了。
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
“后窗那边也不老实。”
齐折梁却抬手拦了拦,像并不想这时把断脊棚彻底掀成两半。
“先让他们摸。”他道,“摸到的若不是自己那口命,后头自然还得坐回来。”
这句话一出,燕沉舟更确信一件事。
齐折梁和岑照墨今晚压棚,不是来抢断脊棚。
是来守某件东西,守到该来认它的人自己走到正灯下。
那件东西八成就在药棚里。
至少有一半在药棚里。
而眼前这根竹匣,不过是前半口引手的皮。
燕沉舟当即不再往“这半死牌究竟是哪种”上耗,反而问了个更像岔出去的问题:
“你们若只是等会认牌的人,为什么不把这匣整口开了?”
齐折梁道:“因为整口开了,匣里那点旧气便散得太快。”
“还是怕人认?”燕沉舟问。
岑照墨淡淡道:“怕的是不该认的人认太快。”
这便坐实了。
全开,是另一层更深的认手。
而他们现在故意只开半道,是因为真要来的那只手,还没坐到该坐的位置上。
也许是顾铁衣。
也许是杜回尺。
也许……
就是燕沉舟自己。
他心里一紧,却更稳住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让身后那两口旧人先露。
于是他看着岑照墨那只半露的右手,忽然道:
“你不是替缺节指收牌的人。”
“你是替他验,今晚谁会先急着认这半死牌的人。”
岑照墨脸上第一次真的没了那层账手似的平。
只有一瞬。
却够燕沉舟看见。
齐折梁反倒笑出了声:
“行。”
“那我也明说一句。”
“祁四缺不在棚里。”
“可你今晚若真过得了这一口半死牌,明早之前,能见到他的死地方。”
死地方。
不是人。
这句又把刀往前递深了一寸。
说明祁四缺也许不在活处等他们。
他等人的地方,跟牌、旧中人、回收残记这些东西一样,已经不是单纯“在哪口棚、哪间屋”这么简单。
竹匣在棚灯下仍旧半开。
夜风里那股来自外验坡的冷铁和纸焦味,却像越来越近。
而药棚后窗那边,灰雀递回来的第二声轻石,也已经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