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最后一夜(司徒鲲视角)
叶子落完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排细瘦的手指。李杏坐在树下,念念已经回屋了,她还坐着,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叶子,来回转。天渐渐暗下来,巷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抬头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司徒鲲。”
“在。”
“你还在。”
“还在。”
她推开门走进书店。沈念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茶。念念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攥着一支彩笔,手指上沾着蓝色的颜料。李杏走过去,轻轻把她手里的笔取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抱起来,往楼上走。楼梯很窄,脚步声很轻。
她把念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念念的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一小片羽毛。她弯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轮廓。她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街灯,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空气里有种安静的味道,不是安静,是那种时间即将裂开前,世界停滞、万物屏息的感觉。
“你今天很安静。”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还在睡。”
“我知道。沈念告诉我了。她说你站在门口,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有钥匙。”
“她还说我眼睛里有光。”
“她说了。她说那光像熬夜熬出来的,又像刚死过一次。”
“那时候确实刚死过一次。”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司徒鲲。”
“嗯。”
“你过来一下。”
我凝聚成形。银白色的光从她胸口流出来,在空中慢慢凝聚,变高,变实。脚,腿,身体,手臂,头。我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旧夹克,口袋里是空的——钥匙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们之间隔着两步距离。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衣领——半透明的光织成的衣领,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凉,像一匹被风浸透的绸缎。“你瘦了。”
“光不会瘦。”
“但你会。”
她没有收回手。她的手从我衣领滑到我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但有一团温热的搏动,像被压得很低的鼓点。她感觉到了,手指停在那里。“这是你的心跳?”
“是感应。你的心跳传到我这里,我也跟着跳。”
“那如果有一天我的心跳停了——”
“我的心跳也会停。”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我很想碰碰你,不是用感觉的碰,而是真的碰到。”
“你已经在碰了。”
“不,我碰到的是一团光。”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她手指上的银痕在发热,像一根被慢慢拉直的丝线。它从她的指根开始蔓延,像一条细细的根须在慢慢生长。
“李杏,银痕在动。”
她没有低头看。“我知道。它在长。”
“它会通向一个地方。”
“通向哪里?”
“通向起点。”
她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从她指根延伸到手背,像一条细小的银色河流。“它要带我走吗?”
“不是带你。是带我。”
“那我握着它,你就不会消失。”
“你握着它,它会吸你的记忆。”
她沉默了一下。“那我要松开吗?”
“你选。”
她握紧了那道痕。痕发出一阵极淡的光,刺痛感从指根传来,但她没有松手。我能感觉到那道光正在慢慢抽走她的记忆碎片——小巷、梧桐树、风——那些细小的片段正在被那道光吸入,像被吸进一个看不见的瓶口。她的手指在微颤,但她依然没有松开。
“李杏,你松手。”
“不松。”
“你会忘了我。”
“忘不了。”
她依然握紧,但是那股收紧的力量也到达了顶峰。痕上的光泽也缓缓暗了下去,像是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又像是暂时平歇了下来。她摊开手,那道痕还在,但不再发光。它缩回去了,缩回原本的长度,像一条冬眠的蛇。
“它停了。”
“停了。”
“它要了什么?”
“要了一个瞬间。”
“哪个瞬间?”
“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天。”
她看着我。“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站在巷口,阳光落在你身上。”
“我那时候在等人。”
“你在等谁?”
“等你。”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我。光与身体之间没有真正的接触,但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我的轮廓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像一只半透明的茧。“司徒鲲。”
“嗯。”
“你别走。”
“我不走。”
“你说谎。”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她的眼角有一点亮,不是泪,是窗外的路灯光。她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深。
“司徒鲲。”
“在。”
“你还在吗?”
“在。”
“那就好。”
她睡着了。我还在那里,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的呼吸。那道光还缠在她手上,像一道还没写完的句子,安静地等待着下一行。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