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深透了,整个壑市死寂沉沉,安静得像一座没人气的死城。
青龙贴着冰冷的木门,听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巷口碾过,由近到远,彻底消失。确认安全,他推门出去。夜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地牢门口,两个犼族士兵笔直站着。三大王石隼靠在门框上睡着了,脑袋耷拉着,追风刺搭在腿上,嘴角挂着酒渍,睡得死沉。
青龙压着嗓子,模仿石戾粗沉的语气:“三弟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两个守卫连忙躬身:“二大王,三大王喝了几杯,撑不住睡下了,吩咐我们死守地牢。”
青龙点头,上前拍石隼的肩膀:“老三?醒醒。”石隼含糊咕哝一声,歪了歪头,睡得更沉。青龙收回手转向守卫:“辛苦你们了。”两个士兵刚要回话,青龙手腕一翻,剑柄精准点在两人后颈穴位上,两人无声无息滑倒在地。青龙把他们拖进墙角阴影,转身走到地牢铁门前。
锁龙锁四孔连环,钥匙插入,机括轻响,铁门向内打开。石阶向下延伸,阴暗潮湿,井底漆黑一片。朱雀靠墙坐着,整个人无声无息,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青龙一步步踩下石阶,走到她面前,抬手一抹,暗褐色的伪装像干裂的泥壳一样剥落,露出他原本的脸。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朱雀浑身僵住了。这个声音她等了太久。她下意识按住袖口,里面藏着那张纸条,已经被潮气和汗浸得发软,边角都磨起了毛。她在地牢里关了那么多天,每一夜都听见井口有动静,以为是巡逻的守卫,以为是石魁来提人。她已经不抱希望了,已经把那张纸条当成遗物了。结果他来了。
她抬头看着青龙,看了好几秒,眼泪直接砸了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眼泪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青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朱雀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后背紧紧贴着墙,呼吸又急又乱。青龙没等她说话,弯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稳稳抱了起来。朱雀没有看他,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手垂着,由着他抱着走。
青龙展开双翼,抱着她飞出井口,落在城外沙地上,把她放稳。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赤雀从头看到尾。赤雀是朱雀的表哥,从小到大护着她,心底一直藏着不敢说的心意。他清清楚楚看着青龙将虚弱的朱雀抱在怀里,看着她卸下所有防备、埋首依赖的模样。心口瞬间又酸又堵,翻着浓烈的嫉妒。但他身份摆在那里,半点情绪都不敢外露。
方才突围混乱的时候,他太担心朱雀的安危,心急乱了分寸,当场急躁问责、语气极冲地数落过负责护主的离朱。那时候他满脑子只想着朱雀有没有受伤,根本顾不上分寸。现在人已经安全脱险,冷静下来,赤雀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稳住神色,主动转头看向身侧的离朱,语气放平、诚恳致歉:
“离朱大人,方才局势太乱,我心急二公主安危,说话太过冲动冒犯,你别往心里去。”
离朱守在朱雀身侧,深知他护主心切,淡淡颔首:“无妨。”
赤雀没有再多说,刻意移开目光,不去看朱雀和青龙的方向,转身去清点自己带出的凤卫队伍,强行压下所有私心和不甘。
凤卫首领走过来,低声报数:“将军,凤卫全出来了,一共三十二人,折了两个,还有三十个。其余都在。”赤雀点头,声音平稳无波:“受伤的往后面放,还能走的往前站。”他全程神色冷静,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朱雀一眼。
另一头,火卫首领快步走到朱雀面前,面色凝重:“二公主,火卫这边少两个人。烈霞和灼云,被石魁的人扣住了,没能撤出来。”
朱雀抬起头,转头看向青龙。
青龙站在几步外,月光落在他肩上:“我知道她们在哪。你们在城外等着,别走远。”
朱雀望着他,认真点头:“好,我等你。”
青龙转身,翻过西侧塌墙,重新落入壑市街道。翻墙之前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城外沙地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然后才转身跳下去,朝着石魁府邸的方向快步走去。
城外彻底安静下来。
朱雀靠着墙坐着,闭着眼,一只手始终按在袖口那张纸条上,指尖轻轻按着,迟迟没有松开。
离朱安静立在她身旁寸步不离。赤雀站在几步开外,背对人群,面朝断墙方向,身姿挺拔、沉默伫立,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克制。
火卫首领把剩下的火卫拢到一起,一排排坐好。凤卫首领安顿好伤员,也靠墙歇息。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没人催促,更没人敢合眼,风沙从流沙深处吹过来,沙沙作响,拂过每个人的衣角。
整片旷野,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孤身折返死城的人,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