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奶在旁边给他盛汤,絮絮叨叨地:“以后常来啊,小棠一个人吃饭怪冷清的,你来了他还多吃两口,你也是,太瘦了,多吃点,下次来我提前给你做红烧肉,你师父说你爱吃肉。”
褚野接过汤碗,说:“谢谢师奶。”然后低头喝汤。
吃完饭,师奶在厨房洗碗,沈恪铭在书房里练字,棠洐和褚野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褚野靠在沙发上,手放在吃饱的肚子上,忽然说了一句:“师父,师奶真好。”
“嗯。”
“师奶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
棠洐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话多,心软,爱给人做饭,沈老师年轻时候脾气比现在还硬,训学生的时候隔壁办公室都能听见,但只要师母一推门进来送水果,他立刻就把戒尺收起来了。”
褚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那他怕老婆。”
“不是怕,是——”棠洐顿了顿,在想措辞,“是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把戒尺收起来,等你以后结婚了你就懂了。”
褚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师父,你说那根高尔夫球杆下次会不会又用上?”
棠洐靠在沙发扶手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犯错,不用。”
“那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说。”
褚野从沙发上坐直了,转过身来看着棠洐,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开玩笑:“我是说——以后,如果我又搞砸了什么事,你会不会又拿那根东西招呼我。”
棠洐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从小到大被很多人管过,我爸用钱管我,学校的老师用校规管我,伦敦的导师用学分管我。只有你打我的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管我,你是在捞我。从水里捞,从泥里捞,以前我不懂,上次你拿那个高尔夫球杆打完我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你在杂物间翻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很慌?”
棠洐没有回答,他那天在杂物间翻找的时候,手上的动作确实比平时快了很多。
是恐惧。
他握着高尔夫球杆走出来的那一刻,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差一点就死在了伦敦的浴室里。
今天他喝醉了还敢抢方向盘,明天他还敢干什么?他不能再让这个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滑走一次。
褚野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我答应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再像伦敦那次那样,不是说我不会再犯错了,我肯定会犯,嘴欠,脾气冲,喝多了可能还会往你这跑。但我不会再往自己身上动刀子,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晚上从沈恪铭家出来,雪还在下。
褚野喝了点酒,沈恪铭开了一瓶黄酒,给他倒了半杯,说:“天冷,暖暖身子。”
加上师奶做的菜实在太多,他不知不觉吃了三碗饭,现在还撑得慌。
两个人沿着梧桐街往地铁站走,雪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和头发上,褚野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得慢吞吞的。
棠洐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和以前散步的节奏一模一样。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褚野忽然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带着白气,声音在大雪里显得有些模糊:“师父,我觉得很幸福,当你徒弟很幸福,也庆幸你愿意把我管的这么严。但我是一个很贪心的人,我想问你能不能答应我,等我完成了沈老师说的那个学术目标后,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不违背你原则、不违背道德的事?”
棠洐看着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往下跳,没有转头:“什么目标?”
褚野想了想,提了两个。
第一,论文在核心期刊上发表。
第二,沈恪铭推荐的全国研究生学术会议上拿到发言资格。
棠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红灯变绿了,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在斑马线上,靴底踩得积雪吱嘎作响。
走到马路对面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褚野。
“可以。”
这天晚上,棠洐回到家,脱下大衣挂在玄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空气净化器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白噪音,茶几上放着褚野上次带来的薰衣草香薰,还没拆封。
他把香薰拿起来看了看说明,拆开包装,插进床头柜上的香薰灯里。
然后他去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薰衣草的味道很淡,不是他习惯的那种书房里的书卷气,但也不难闻。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爸,妈,我今天带他去见沈老师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瘦了很多,但他今天笑了好几次,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笑,是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