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摊前围了几位修士,袖口绣着凌虚宗的云纹,正低头喝着热汤面。他们看见苏砚走近,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扫来,又迅速移开。有人冷笑了一声,端碗的动作故意加重,汤水溅到桌上也不擦。
苏砚没理会,径直走过。
可刚迈出几步,前方街心突然站出一人,黑靴踏地,腰间佩剑轻晃,正是周恒。
他今天穿的是凌虚宗内门弟子服,衣襟笔挺,袖口金线勾云,比前些日子更显气派。他背着手,下巴微抬,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苏砚。”他叫得慢条斯理,“你天天往苏晚禾家里跑,送药、修房、留银子,图什么?”
苏砚停下脚步,离他三步远,没说话,只看着他。
“我告诉你图什么。”周恒嘴角一扯,“图一个‘情’字!为一介凡人牵绊自身,耽误修行,自毁仙路,愚不可及!”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四周顿时嗡嗡作响。
“可不是嘛,听说他连宗门收徒都没去报名?”
“还帮人劈柴挑水,像个庄户汉子。”
“修行讲的是斩尘断念,他倒好,反其道而行,怕是连‘灵觉’都开不了。”
一位老妇抱着孙子站在豆腐摊旁,摇头叹气:“可惜了,原本多清秀的孩子,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
苏砚依旧站着,手垂在身侧,掌心有些发烫,像是刚干完活还没歇过来。他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布鞋,针脚结实,鞋底厚,踩在地上稳稳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恒。
“你说,要成仙就得斩情绝义?”他问。
周恒扬眉:“这不是常识?七情六欲皆是心魔,亲恩私情全是枷锁。你不斩,如何登高?”
苏砚点点头,又环视一圈周围的人。有认识的邻居,有常去的药铺掌柜,还有几个曾受过他父母接济的老者。他们大多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忽然笑了下,不带火气,也不嘲讽,就像早上看见灶台边那碗粥时那样,温和又自然。
“那我问你们一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条街,“人人都弃暖求仙,世间再无温热,这仙,还是人该求的东西吗?”
没人答话。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又落下。
苏砚继续说:“你们说我在耽误修行。我睡得安稳,走路脚下有力,心口不闷,呼吸不堵。我帮的人咳少了,屋暖了,饭能吃下了。这些,不是虚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恒:“你要斩情,斩得干净利落,那是你的路。但我不愿斩。我不想有一天回头,发现这一生谁都没帮过,谁都没记住,谁都不欠我,我也不欠谁。”
“若真要弃了人间温热才能成仙”他声音沉了一分,却更稳了,“我宁可不仙。”
街面上静得能听见远处鸡鸣。
周恒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他甩袖转身,冷哼一声:“疯话!等你哪天被妄气反噬,别指望有人救你。”
他说完大步离去,袍角翻飞,背影僵硬。
可就在他转身那一刻,眉心那道黑纹猛地跳了一下,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了,抬手按了按额头,脚步略顿,随即加快,消失在街尾。
人群没散,也没靠近。
三五成群站在两侧,窃窃私语。有人摇头,说“可惜”;有人冷笑,说“执迷不悟”;也有个背着药箱的老医师站在自家门口,默默看了苏砚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退回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苏砚仍站在街心。
素衣微动,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像一棵刚扎下根的小树,风再大也没晃。
从今天起,他在镇上不再是那个“懂事的苏先生家孩子”。
他是异类了。
是舍仙求情的傻子,是逆道而行的怪胎。
但他心里清楚:那一碗粥是真的,那一双鞋是真的,那些年雨中的伞、窗台上的姜汤、破鞋底被悄悄补好的线头…都是真的。
这些不是通往仙途的阶梯,却是他能站稳脚跟的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是劈柴挑水磨出来的,也是扶老人、递药包、一页页誊抄书册留下的。这双手不握剑,不结印,不引灵气,只做小事。
正是这双手,让他睡得最踏实。
远处传来几声孩童嬉闹,唱的是新编的童谣:“周师兄御剑上青天,苏砚送药到床边”调子拖得长长的,带着明显的讥诮。
苏砚听着,慢慢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稳稳的。
风吹乱了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抬手拂开,目光平视前方,身影孤零零立在街心,四周人群散而不远,视线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