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彼岸**
我跟你讲,沈昭走的时候,桂花香得不太讲道理。
那天早上他靠在桂花树下,眼睛闭着,嘴角那个弯度还挺像那么回事。桂花开得正好,哗哗往下掉,落他一身,我读到那行字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味道隔着纸都飘过来,你懂吧,就是那种特别甜又特别闷的香气。跟他母后活着时院子里那棵一个味,跟萧凛种的那棵也一样,东宫里也有棵一模一样的。他笑了,就那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没了。
就这么没了。
心跳那东西,说是停了,其实不是啪一下掐断的。是慢慢没劲儿,油灯芯子烧到底那种感觉,最后那点光晃了晃,灭了。但你说它亮没亮过,那当然亮过。亮得很,亮得让人到现在还记得他脸上那颗小痣,记得他拿针线绣平安符时手指头被扎的样子,记得他说“岁岁常相见”时候嗓子眼里那点发颤。他走得很安静,没喊谁名字,没留话。大概只有桂花看见了。
说到桂花,我上周路过一家奶茶店还点了杯桂花酿,甜得我牙疼,喝了两口就扔了,浪费十五块钱。算了,回到沈昭这边。
他睁眼一看,嘿,一条大河。
水是黑的,也不出声,就这么不急不慢地淌着。上头有座桥,窄得要命,你说这设计也真是,都死了还不让人走宽敞点。桥头竖块石头,刻着“奈何桥”仨字。哦,原来真到这儿了。他心想,也好,等了十四年,打七岁等到二十一岁,等母后等萧凛,等的就是这个。再等下去人都要疯。
他上桥了。一个人走的,没回头。脚步很慢,青石板被风刮得沙沙响,那声音我在老家村口老路上也听过,天一黑就这么响,瘆得慌。桥下黑水跟镜子似的,他低头瞥了一眼,看见自己那张脸,苍白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尾那颗痣还在,跟活着时候一模一样。他还是他,沈昭,那个从十岁就喜欢萧凛、喜欢到后来喝毒药、剔骨头、咳得血糊满枕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的沈昭。人死了,那颗心倒还在跳似的——不对,不是心,是那些东西,那些记得的东西。他揣着那些东西过桥。
桥头那边站了个人。藕荷色衣裳,白玉簪子,干干净净一张脸,像朵刚开的水莲花。她看着沈昭,沈昭看着她。认识,怎么不认识。容婉清,他姨母,也是当年害死母后的那个人。
但你想不到吧,沈昭说他早就不恨了。真的,我自己读到这儿都觉得离谱,但这人就这样。他妈的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昭儿,”姨母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来了。姨母等了好久。”
沈昭盯着她看了半天,才说:“姨母,我不恨你。你也别恨自己了。母后不会怪你的,她从来就没怪过。她只是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撑着那些年,没人说话没人陪。她心疼了十年了。你回去,跟她说你回来了。她会抱你,会笑,会说婉清我等你很久了。她真的一直在等你。”
容婉清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没去擦,也没扭头躲,就那么站着让泪珠子往下滚。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说好,姨母走了。你快过桥吧,凛儿在等你,鸢儿,你母后,曹安,赫连,全来了。一个不落。你快点,别让人等着急。
她转身走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说,昭儿,谢谢你。姨母下辈子还你。
沈昭看着她走远,黑里面一点点看不见了。他愣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说行,我等。一辈子也等。
然后他接着走。
你别说,这桥是真长。我写到这里都觉得喘,怎么走都走不完似的。他走了多久,谁知道呢,死人又不用看表。走不动就坐会儿,坐够了继续。没退路,前面就一条道,窄得只能往前。他给自己说,走到就能见着人。走不到就爬,爬不到就用手撑着挪,实在不行就撂半道上,反正得往前。他怕的不是累死,他怕他们等着等着以为他不来了,拍拍屁股走人了。所以他不能停。
桥头这时候又冒出个人。太监衣服,左手缠着绷带,手指头缺了一根。头发全白了,背陀得像弯下来的老柳树。一看见沈昭,眼泪哗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文文静静的流,是嚎,鼻涕眼泪糊一脸。他扑过来跪地上抱住沈昭的腿,嗓子都劈了:“殿下——殿下你来了——奴才等了你四年——以为你不来了——怕你一个人——哭了没人擦——疼了没人吹吹——怕得不行——”
沈昭蹲下来把他拽起来,拍拍那身灰扑扑的衣裳:“曹安,我来了。你看,桂花谢了又开,月亮缺了又圆,那颗饴糖放硬了又放软了。等到了。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曹安的手是暖的,暖得跟刚起锅的糯米糍似的,反正就是暖和。俩人就那么牵着手走。
桥那边到头了。一群人戳在那儿等着。萧凛,沈鸢,他母后,赫连铁骨。沈昭从桥那头走下来,瘦得跟根干柴,风一吹就得倒。但他脸上在笑,那笑轻飘飘的,跟落花似的。
沈鸢是头一个冲过来的。那跑得,我告诉你,脚都快不着地了。他一把扑进沈昭怀里,胳膊勒得死死的,像怕一松手人就碎成渣了。沈昭低头闻见他头发里那股糖葫芦的甜味儿,跟从前一模一样,什么时候闻都是那个味儿。他就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鸢儿,哥哥来了。不等了。就想跟你们一起,这辈子下辈子,一直一直。”
沈鸢仰头看他,笑出来两排牙,说好,不分开。
然后母后走过来。大红衣裳,金簪子一晃一晃的,耳坠子上那两颗红宝石亮得跟血滴似的。她看着沈昭,沈昭看着她。谁都没先哭,她先笑了。她说昭儿,你来了。母后等了很久。
沈昭嗓子眼哽了一下,说母后,我来了。十四年。等你种的那棵桂花树从秧子长成大树,又砍了,又从根上冒了新枝。等到了。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母后把他拽进怀里兜住。沈昭耳朵贴她胸口,听见心跳,咚咚,咚咚,咚——他觉得那声音有字,说的是“等到了,等到了,等到了”。他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嗯,等到了。
赫连铁骨站稍远一点,没动,也没出声。刀疤脸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沈昭看他,他也看沈昭。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了老半天。然后沈昭说:“赫连,我来了。等草原上的马生了一茬又一茬小马驹,等雪一场接一场地埋,等那个刻着我名字的地方从疼到不疼。不等了。就想跟你在一起。”
赫连握他的手。那只手热热的,跟草原上正午的日头一个温度。他说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萧凛是最后那个。他从头到尾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凑。沈昭推开其他人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萧凛眉骨上那道疤被天光照着,沈昭看得清清楚楚。萧凛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沈昭伸手去擦,指头从他眉骨滑到脸颊,再到下巴。他说:“皇叔,我来了。不等了。”
萧凛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紧得肋骨都硌得慌。沈昭又听见心跳,萧凛的,胸腔里砸得咚咚响。他听着听着就笑了,也知道了,那颗心说的是同一个词,等到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靠过来,围成一个圈。母后的手搁他肩上,曹安的手搭他手背,沈鸢揽他腰,赫连按他后背,萧凛的手压在他心口上。五只手,五个人,一颗心。分不开了。
沈昭环顾一圈,说走吧。过桥,喝那碗汤。下辈子你还当母后,你当皇叔,你当鸢儿,你当曹安,你当赫连。我还做沈昭。一家人,到哪儿都是一家人。
他们牵起手一起过桥。桥突然好像宽了。不对,不是桥宽了,是心近了。路就宽了。
孟婆站桥那头。满头白发,看不出年纪,眼睛本来死气沉沉的,看到他们这伙人,居然晃了晃,像潭水被丢了颗石子。她端一碗汤出来,透明的那种,阳光底下跟镜子似的,一照就是六张脸。她问,喝了就忘,忘了就不疼。喝不喝?
沈昭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久。说不喝。
孟婆说你会记得所有的疼,所有的血,所有的眼泪。你愿意?
沈昭盯着她那张老脸,盯到她自己都有点不自在。然后他说,愿意。怕的不是疼,是忘。忘了你们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母后没有皇叔没有鸢儿没有曹安没有赫连。一个人在这张床上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上,怕黑怕冷怕打雷怕没人给吹一口气,怕得不行。不要一个人。我要记得。
孟婆听完,笑了笑,把碗往地上一泼。行了,不喝。你们走吧。
萧凛牵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往那团光里走。那光亮得刺眼,沈昭没闭眼,使劲睁着。他看见光里头站着他认识的所有人,一个不差。他们全在那儿,全在他手够得到的地方。
他攥着那只手,走进去。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事。
行了就写到这儿吧,我手都酸了。
番外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