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烬余
第四十七章 岁岁常相见
萧凛走的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真的，好得让人想骂人。你想想，一个人要死了，天不该阴沉沉的、下点雨什么的吗？结果大晴天，蓝得跟假的一样，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
没有征兆，没有挣扎，也没留下什么话。他就是闭着眼睛，靠在沈昭肩膀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沈昭屏着气数，一下，两下，数到大概二十来下吧，记不清了，中间可能数乱了。没有等到下一次。
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到萧凛胸口。心跳停了。怎么说呢，就是一口气吹灭蜡烛那种感觉，噗一下，没了。
沈昭没动。真的，动不了。他就那么坐着，让萧凛靠着他肩膀。那只手还握着他的，凉的。像块在雪地里埋了一冬的石头，你知道那种凉吗？摸上去不光冷，还有点黏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焐热。焐了好久，也没焐过来。然后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对，不是掉，是砸下来的，又急又重，砸在手背上都能感觉到疼。
他哭得特狼狈，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可你想想，那种时候谁还在乎这个？哭萧凛走了，哭自己剩一个人了，哭那些话还没说呢，人就没了。
哭了多久呢？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天黑了。嗓子哑了。眼泪挤不出来了。真的，挤都挤不出来那种。
他抬起头，看萧凛的脸。苍白，消瘦，眉骨上那道疤倒是还在。他伸手去摸，顺着疤往下滑，滑到颧骨，滑到嘴角。凉的。不是那种他熟悉的温热的、像有一小团火在皮肤底下窜着的温度。就是凉的，死人的凉，跟摸着一块石头没两样。
他把手缩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全是萧凛的血。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他用另一只手去抠，抠不掉。血渗进掌纹里了，跟他长在一起了。写到这儿我心里堵得慌，得停一下。算了继续。
他笑了，笑得很轻。那个笑你知道像什么吗？就像一朵花开在血糊糊的泥地上，看着别扭，但就是开了。
“皇叔，”他的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你走了。臣不等了。臣就是想告诉你，臣爱你。爱了一辈子了。从十岁那年演武场上第一回见你，就爱了。爱到把自己毒死，爱到剔骨，爱到咳血咳得说不出话。臣不后悔。就后悔一件事，没早点说。”
他扶萧凛起来穿衣服。玄色蟒袍，银冠，玉带，靴子。手没抖。真的没抖，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奇怪，怎么就不抖呢？可能就是太熟了，这件事他做了十年。从长生殿到东宫，从冬天到夏天，从萧凛活着到他死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把玉带扣好。
扶他躺下，把手搁在胸前，合上眼睛。然后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等天亮。等萧凛睁眼，对他说，昭儿，朕回来了。他知道等不到，可你知道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可能，脚还是迈不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在萧凛额头上亲了一下。凉的，可他觉得烫，烫得从嘴唇一路烧到心口，烫得他想叫。
他走出去。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天蓝得不真实。一朵云从天上飘过去，白的，软的，跟刚弹好的棉花似的。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朵云飘没影了。
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用手挖坑。土硬得很，硌得手指生疼。他没停，一直挖，手指破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挖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吧，挖出一个一尺多深的坑。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枚旧平安符。大红色的绸缎褪成了暗粉色，“岁岁常相见”五个字歪歪扭扭的，跟蚂蚁喝醉了酒爬出来的一样。他把平安符搁进去，用手把土推回去拍平。
没立碑，没烧纸。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土堆。
他在心里对萧凛说，皇叔，臣把你的平安符种在桂花树底下了。明年春天，它长新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叶子掉光，等第二年再长。你不用等了。我们在一起。写到这儿我手机响了一下，是谁发的消息我也没看。算了，接着写。
沈鸢死后第一百天，沈昭去了他坟前。坟在皇陵里，挨着母后的墓。不大不小的一个，刚刚好。墓碑上刻着“爱子沈鸢之墓”。没“太子”，没“殿下”，就“爱子”。他是谁的爱子？沈昭的，萧凛的，母后的，父皇的。那些爱过他、失去了、再也没回来的人。
沈昭蹲在坟前，搁了一束桂花在碑前。桂花是萧凛生前让人从江南运回来的，金黄色的，密密匝匝挤在枝头，闻着有点甜又有点涩。他摸了摸墓碑，凉的，硬的。他闭上眼。
鸢儿，哥哥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冷不冷？怕不怕？哥哥怕，怕了十三年了。你可能会问怕什么？怕黑，怕打雷，怕冷，怕没人给哥哥吹吹。现在不怕了，有皇叔了。你别操心了。等着哥哥。
他站起来，转身。萧凛站在身后，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红的，亮亮的，阳光底下像一串红宝石。他看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久到萧凛以为他不要了。他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的，甜的，在舌尖上打架。
他想起了沈鸢。那回沈鸢把糖葫芦从铁笼缝里塞进来，塞到他嘴边，说，哥哥吃，吃了就不疼了。鸢儿每次疼就吃这个。他吃了，用口型说谢谢。沈鸢摇头，不用谢，哥哥是鸢儿的哥哥。哥哥疼，鸢儿也疼。哥哥吃糖葫芦就是鸢儿吃糖葫芦。你一说谢谢，鸢儿就生气了。他鼓着腮帮子假装生气，可眼睛在笑，笑得像两只弯弯的月牙。
沈昭笑了。笑着，眼泪往下淌，把那串糖葫芦搁在沈鸢碑前。鸢儿，你吃。甜吗？风吹过来，桂花瓣落了好几片，搭在糖葫芦上，搭在墓碑上。
这天晚上沈昭做了个梦。梦到萧凛了。萧凛站在桂花树下，穿着那件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上那道疤还在，眼睛里全是光。他笑了，笑得很轻。
昭儿，朕等了你很久。
沈昭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暖的。暖得像一碗红枣党参鸡汤，像一颗甜得发苦的饴糖。他也笑得很轻。皇叔，臣来了。臣等到了。等了十年，等到你说爱臣，等到你回头看臣。不等了。就想跟你在一块，这辈子，下辈子，永远。
萧凛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那么乱。可这回他觉得那颗心跳在说，在一起。
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全是泪。萧凛不在。桂花树还在，月光还在，那枚新平安符还贴在胸口。心脏在跳，平安符也在跳，跳着同一句话。岁岁常相见。
他活着，萧凛就没有死。这话说出来是不是太酸了？算了，不管了。
沈昭从床上下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看那个小土堆。月光照在上面，像一个缩小的坟包。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土还有点潮。
皇叔，臣好好活着。替你活，替鸢儿活，替母后活，替曹安活，替赫连活。替你们看桂花，替你们闻秋天。你们在那边好好的，等我。我很快。
他站起来，转身。萧凛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包饴糖。黄色的，拿叶子裹着的那种，甜得发苦的。
昭儿，你尝尝。甜不甜？
沈昭看他那张苍白的、眉骨带疤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打开那包饴糖，拿出一颗剥了叶子放进嘴里。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像条小河流下来，从舌尖到喉咙，到胃里，到心口。甜的，很甜。甜得发苦，苦得又带点甜。
甜，跟以前一样甜。皇叔你也尝尝。
他剥了一颗送到萧凛嘴边。萧凛张嘴含住。他看着沈昭那张苍白消瘦、眼尾有颗小痣的脸，看了很久。那个表情你见过吗？就是孩子一样无辜，又让人又爱又恨那种。他笑了，笑得很轻。
皇叔，臣想你了。你想臣吗？
想，每天都想。想得心口疼，疼得要死。
沈昭看他那对黑井似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亮得像十年前演武场上的星子。他笑了。
你回来。你回来臣就不怕了。不怕黑，不怕冷，不怕打雷。你回来看一眼就行。看一眼，臣能开心好久，久到你去投胎了，久到你把臣忘了，久到你变成另一个人了，臣还在开心。你别忘了臣。你忘了，臣找不着你了。你等着，别瞎跑。等臣来找你。臣很快的。
萧凛看他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下来。
好。朕不走。朕等你。你来了，朕第一眼就认得你。你的眼睛，你的小痣，你的笑。朕都记得。朕不忘，永远不会。
沈昭笑了。笑着，淌着泪，在月光下，在桂花树下，在那些沙沙响的桂花叶子里。
他等到了。
等到了萧凛对他说，朕在这里。
得了，就到这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