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雪放下水杯,杯子碰在桌边,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擦嘴,也没看人,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和地板摩擦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看着桌子两边的亲戚。有人低头,有人假笑。一个人正把布丁勺子放回盘子里。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主位上。温振国坐在那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林淑芬坐他右边,左手紧紧抓着耳环,右手掐着裙子。
温明珠低着头,嘴角的笑没了,脸绷得紧紧的。她手指抠着桌布,指节发白。
“刚才有人说,梦里说的话不算数。”温昭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可我觉得,梦最真实。它能露出一个人的心。”
她顿了顿,看向主位:“你们今天叫我回来,是要说我是个假女儿吗?”
没人说话。
空气很沉。
“那我问一句——”她往前走半步,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不响,但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紧,“血流在我身上,可饭是谁一口口喂的?学费是谁一分分交的?夜里守在我病床前的人,又是谁?”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清楚。
“我十岁发烧到四十度,是谁抱着我去医院?我十五岁被人推下楼梯,是谁冲到学校打人?我十八岁高考那天,是谁天没亮就熬好小米粥,端到我门口?”
她冷笑一声:“哦对了,那时候你们还不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可你们认了我二十年,疼了我二十年。现在要因为一张DNA报告,说这些都不是真的?”
温振国终于抬头。他看着她,想说话,却被她打断。
“要是讲血缘,我不是亲生的。”她的声音突然变大,“可要是讲亲情,谁养我,谁就是亲人!”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吭声。
林淑芬猛地抬头,嘴唇抖着,想反驳,却说不出话。她的手还在摸耳环,一圈又一圈。
温明珠抬起头,脸涨红了:“你这是强词夺理!血缘是天生的,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天生?”温昭雪盯着她,“你小时候在城东捡废品的时候,有没有人告诉你‘天生富贵’?你妈在温家偷东西当保姆的时候,有没有人说她‘血脉高贵’?”
温明珠眼神一颤,呼吸乱了。
“你现在坐在这里,吃鱼子酱,戴玉镯,说血缘最重要。”温昭雪走近一步,“可你别忘了,是你亲妈把你换出去的。你要讲血缘,那你该求我原谅。因为我替你在这座房子里,活成了你们想要的女儿。”
“你胡说!”温明珠拍桌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我是被逼的!”
“被逼?”温昭雪笑了,笑声很冷,“你梦里说‘以后这房子都是我的’,也是被逼的?你半夜改我合同,也是被逼的?你在长辈面前说我坏话,也是被逼的?”
她再逼近一步:“你连睡觉都在算计,醒着的时候得多狠?”
温明珠后退半步,脚撞到椅子,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手发抖,脸上再也装不出可怜样子。
“你们听我说!”她转向长辈们,声音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家里和睦……”
“呵。”温昭雪轻笑,“梦做太满,容易醒不来。这话送你,收好了。”
她不再看温明珠,转回头看向主位,语气平静了些,却更让人喘不过气:
“爸,妈,各位长辈。我不是来争家产的,也不是来哭诉的。我就问一句: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温明珠,而我在贫民窟长大,你们会怎么对我?”
她扫了一圈:“会不会说我‘不懂规矩’?会不会嫌我‘土’?会不会在我犯错时说‘果然是野种教出来的’?”
没人回答。
“你们现在觉得她可怜,因为她‘失而复得’。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被抢走了二十一年的人生?”她声音低下来,“你们用了二十年认我做女儿,现在要因为一张DNA否定一切?那这二十一年的情分,算什么?一场笑话?”
林淑芬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昭雪……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需要一个交代……”
“交代?”温昭雪打断她,“你们需要交代,所以把我叫回来,在饭桌上审我?你们需要交代,所以让所有人看着我,等我崩溃、求饶、认输?”
她冷笑:“抱歉,我没那么好拿捏。”
温振国沉着脸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你的父母!”
“父母?”她盯着他,“你是生父,不是父亲。林淑芬是养母,但从没当过母亲。你们给我的是钱,是衣服,是学校,但从来没给我无条件的爱。”
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爱的,是那个能联姻换股份的‘温家大小姐’。现在我不听话了,不配合了,你们就说我不孝、不懂事、忘恩负义。”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不再配合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
“我不是来求你们认可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来了,我存在,我不可能被抹掉。你们可以否认我的出身,但否认不了我的过去。你们可以强调血缘,但掩盖不了你们的虚伪。”
她看着所有人:“如果血缘是唯一标准,那这个家里早就没有亲人了。因为你们每个人都在算计别人。有人藏在眼泪里,有人写在合同上,有人,连梦话都不放过。”
她停了一下,最后看向温明珠:“你说你才是真的?好啊。那就拿出真本事来。别躲在‘血缘’后面当废物。你敢不敢和我比业绩?比口碑?比谁能守住温氏的品牌?你敢不敢脱掉这身白裙子,去工厂干活,去客户面前答辩?”
她冷笑:“不敢吧?因为你根本不是来接班的,你是来抢身份的。”
说完,屋里一片死寂。
温振国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酒杯,没摔。林淑芬低着头,耳环歪了,珍珠晃着,像要掉下来。温明珠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长辈神色各异。有人搅着布丁,有人假装咳嗽,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里不再是瞧不起,而是动摇了。
血缘重要吗?重要。可养育之恩,一起经历的事,这些就不算吗?
温昭雪站着,没坐下,也没走。她背挺得直,像一把刀。她眼神冷静,没有得意,只有清醒。
她不是在求认可。
她是在宣告:我来了,我存在,我不可抹杀。
你们可以否认我的出身,但否认不了我的过去。
你们可以强调血缘,但掩盖不了你们自己的虚伪。
她轻轻说了最后一句,声音很小,却很重:
“从今往后,别拿‘血缘’当武器。我不怕。”
她站着,目光没动,姿势没变,像一座山立在那里。
屋里没人说话,没人动筷子,没人离开。
时间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