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京郊通州地界风调雨顺,年岁安稳。
历经康熙晚年的朝堂纷乱,雍正朝吏治清明,乡间极少苛税杂役。寻常农户人家,只要勤恳劳作,大多能落个温饱无忧。
通州城西三十里,有一座临河村落,名为柳家坞。
坞内最大的宗族便是柳氏一族,世代聚居此处,盘根错节,族人多达百余户。族中规矩森严,排辈分明,仗着人多势众,常年把持村内田产水源,欺凌外来小姓,在周边村落向来蛮横霸道。
村里有一户人家,户主名唤柳崇安,年逾四十二。
柳崇安是柳氏宗族旁支子弟,手里有薄田数十亩,临街两间铺面,常年租给商贩营生。家底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安稳人家,吃穿不愁,衣食无忧。
可外人看着圆满的家业,内里却是一团糟心。
症结全在柳崇安的正妻,柳姚氏身上。
柳姚氏与柳崇安同岁,今年也是四十二的年纪。
年少时的柳姚氏,确实有几分姿色,面皮白净,身段窈窕,是当年村内有名的俏女子。也正因这份样貌,当年柳崇安费尽心思,托媒提亲,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
谁料岁月最是磨人,也最能露人心性。
年岁渐长之后,柳姚氏性情愈发乖戾暴躁,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常年动怒伤身,饮食无度,身形变得臃肿粗壮,满脸横肉堆叠,眉眼间全无半分温柔和气,只剩凶悍刻薄。
夫妻二人成婚二十余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柳姚氏善妒,又凶悍,动辄摔砸家什,张口怒骂,稍有不顺心便对柳崇安拳脚相加。柳崇安心性温吞,读书出身,素来斯文软弱,不善争执,更不会动手殴妻,二十余年处处忍让,步步妥协。
最让柳崇安心头郁结、日夜难安的是,成婚二十余载,柳姚氏一无所出,无儿无女。
古人最看重香火传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柳崇安年过不惑,家业有家产有根基,若是终身无嗣,百年之后便是绝户,家产尽数归入宗族公账,自己这一生勤恳打拼,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起初,柳崇安还心存侥幸,四处求医问药,求神拜佛,盼着能得一儿半女。可二十余年下来,所有法子尽数试遍,柳姚氏的肚皮始终毫无动静。
乡间流言四起,人人私下议论,说柳姚氏是绝户命格,克子克家,这辈子都生不出子嗣。
眼见年岁越来越大,自己身体日渐衰败,柳崇安终于咬牙动了纳妾延嗣的心思。
可这件事,在柳家坞,简直是难于登天。
柳姚氏的善妒蛮横,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
此前五年光景,柳崇安实在难耐绝嗣的恐慌,先后托人买回三房清秀小妾。
第一房小妾年方十六,温柔腼腆,刚进门三日,就被柳姚氏堵在屋内,扒衣抽打,棍棒相加,打得遍体鳞伤,连夜哭着逃离柳家坞,再也不敢踏足半步。
第二房小妾是乡下勤恳女子,性子隐忍老实,想着忍一时安稳度日。谁知柳姚氏日日磋磨,夜夜打骂,不给吃食,百般折辱,半月之后,这女子被折磨得神志恍惚,拼死逃出柳家,自此不知所踪。
第三房小妾稍有烈性,敢与柳姚氏争辩两句。柳姚氏当即喊来娘家姚氏宗族二十余口人,堵门围堵,当众辱打,硬生生将人打残,遣送回乡。
三房小妾,尽数被赶跑、打跑、逼跑。
自此之后,十里八乡没人敢再给柳崇安说亲,更没人愿意将女儿送入柳家受苦。人人都知晓,柳家正妻是吃人猛虎,进门的小妾没有好下场。
柳崇安彻底绝了念想,日日独坐院中唉声叹气,鬓角早早生出白发,整个人郁郁寡欢,仿佛提前老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大概率是注定绝后了。
宗族之内的族人,非但不同情,反倒处处讥讽排挤。
柳氏宗族族长柳老太爷,更是常年拿捏他无嗣的软肋,处处打压,暗中盘算着,等柳崇安百年之后,名正言顺吞并他的田产铺面。
柳崇安活得窝囊,活得憋屈,活得无望,却又无计可施。
他性子软弱,孤身难敌悍妻,更难抗衡庞大的宗族势力。
柳崇安有一位至交好友,姓苏,名文彦。
苏文彦本是府学秀才,饱读诗书,性情刚正仗义,看透乡间人情冷暖,看不惯宗族仗势欺人、悍妻跋扈欺夫的乱象。
他与柳崇安自幼相识,交情极深,看着好友日日消沉,被妻拿捏,被族欺凌,无嗣无望,心里格外不平。
这日午后,苏文彦专程登门拜访,两人对坐饮茶,闲谈叙旧。
看着柳崇安满脸愁苦,唉声叹气,苏文彦终是忍不住开口劝慰。
“崇安,你这一生太过隐忍软弱。世人皆怕你家姚氏凶悍,可世间万物,一物降一物。越是蛮横霸道之人,越有能克制她的对头。”
“寻常柔弱女子,自然治不住她。你若真想留后延嗣,摆脱此生憋屈,便要寻一个筋骨强健、心性沉稳、武力超群、十倍凶悍于柳姚氏的女子为妾。唯有这般奇女子,才能镇得住悍妻,护得住自身,替你守住柳家香火。”
柳崇安苦笑着摇头,眼底满是绝望:“文彦,你这番话,我何尝不懂?可这方圆百里,谁不知我家姚氏的凶名?寻常男子都不敢与她争执,何况柔弱女子?哪里能寻得到这般能降住她的奇人?”
苏文彦放下茶盏,神色笃定:“你且放宽心。此事我记在心上,定为你寻访这般奇女子。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间自有能人,只是你未曾遇见罢了。”
自这日起,苏文彦便将此事放在心头,四处留心寻访,走遍周边村镇市集,只为寻一位筋骨强悍、心性坚韧的女子。
一晃月余过去。
这日,苏文彦前往邻镇舅舅家中探亲。
邻镇逢大集,市集之上人流攒动,商贾云集,各类摊贩杂耍遍布街巷,热闹非凡。
苏文彦闲来无事,便在市集闲逛散心。
行至市集中段农具摊贩聚集地时,他目光骤然被一处摊位吸引。
摊位前立着一家三口,一看便是外乡漂泊之人。
老翁年过六旬,身形佝偻,面色蜡黄,咳喘不止,一副重病缠身、风烛残年的模样,说话都气力不足,断断续续。
老翁身侧立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瘦弱,眉眼稚嫩,看起来尚未成年,怯生生守在摊位边,不敢多言。
真正让人眼前一震的,是摊位正中的少女。
这女子年方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高挑挺拔,肩宽背阔,骨架结实硬朗,比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出半头。没有寻常女子的纤细柔弱,浑身透着一股孔武沉稳的力道。
再看眉眼,绝非粗鄙丑陋之人。两道浓眉弯弯利落,一双圆眼黑白分明,目光澄澈有神,五官端正大气,不艳不俗,自带一股浩然正气。
为了招揽市集客人,少女正徒手演练杂耍技艺,场面震撼,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市集人流嘈杂,喧闹不休,可少女身处其中,心神沉稳,丝毫不乱。
她先是抬手托起一根通体实木的粗旗杆。
那旗杆粗如孩童臂膀,长达三丈有余,实木打造,足足两百斤重量。寻常壮汉抬之尚且吃力,少女单手托起,稳稳立于头顶,左右轻晃,旗杆始终笔直不倒,稳如磐石。
围观路人纷纷惊呼赞叹,啧啧称奇。
演练完旗杆,少女顺势侧身躺于地面,双脚凌空抬起,稳稳蹬住一只超大陶瓮。
那陶瓮通体厚重,口径三尺有余,重达百二十斤,满满当当悬在半空。少女双脚飞速轮转,陶瓮凌空盘旋,呼呼生风,速度极快,却始终稳稳妥妥,没有半分倾斜坠落的迹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不见半分吃力。
苏文彦站在人群之中,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寻遍月余,踏遍百里地界,今日终于寻到了!
这便是那个能以力降暴、以刚克蛮、能治住柳姚氏、护住柳崇安香火的绝世奇女子!
待少女收了招式,路人渐渐散去,苏文彦快步上前,对着躬身喘息的老翁拱手行礼,温声攀谈。
一番闲谈之后,苏文彦得知,老翁父女三人祖籍河间府,世代习武,祖传硬身筋骨功法,一身蛮力天生自带,寻常武夫都近不得身。
苏文彦开门见山,询问婚配事宜,想为好友柳崇安求娶此女为妾。
谁料老翁连连摇头,语气满是无奈与固执。
“多谢公子厚爱。小女尚未婚配,只是我父女常年漂泊,只求安稳。京郊地界太远,乡土难归,我不愿将女儿远嫁此处,日后老死他乡,不得归宗。老夫此生别无他求,只求百年之后,儿女能守着故土,安稳度日。”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断然拒绝。
苏文彦心中满是遗憾,却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作罢,留下些许碎银作为打赏,转身离去,去往舅舅家中暂住。
本以为这段机缘就此错过,此生再无机会。
谁料两日之后,苏文彦辞别舅舅,准备返程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