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地痞甲僵在原地,捂着右臂,脸上的横肉因惊疑和疼痛微微抽搐。
那股酸麻劲儿还没散去,像无数只小虫子在骨头缝里钻咬,让他那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瞪着眼前这个依旧面色温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景郎中”,心里直打鼓——刚才那一下,轻飘飘的,连个印子都没留,怎么就跟被下了咒似的?
他身边的瘦高个地痞乙终于从愣神中缓过来,看着同伴那狼狈样,又瞅瞅周围流民们或畏惧、或隐约带着点痛快的眼神,一股虚张的凶气顶了上来。
他往前蹭了半步,手指着萧璟,声音拔高,却有些发颤:“你、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萧璟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地痞甲那条暂时废了的胳膊上,仿佛在观察一个普通的病症。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用粗纸包着、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小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混杂着黄褐色碎末和几片干枯草叶的药粉。
“二位,”他这才抬起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天气,“并非妖法。只是二位肝火过旺,气血奔涌太急,冲撞了手少阳三焦经与手厥阴心包经。方才那一下,不过是恰逢其会,引动了淤塞之处。”他把药包往前递了递,姿态放得谦和,“这是一包‘清热散’,能清肝泻火,理气活络。回去用温水送服,静卧半日,手臂自然便可恢复。此地病患众多,哀嚎遍野,实在不宜喧哗动武,还望二位……行个方便。”
他的话说得平实,甚至带着点医者唠叨的关怀,可偏偏配上刚才那神乎其神、不见血光就让人胳膊失灵的手段,以及他那深潭般不起涟漪的眼神,就显得格外有分量。
络腮胡和瘦高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和退缩。
这郎中太邪性!
打,人家手都没怎么动自己就吃了暗亏;不打,面子上挂不住。
而且周围那些原本像鹌鹑一样缩着的流民,此刻虽然还是不敢大声,但那一道道目光聚过来,里头的东西可复杂了——有担忧郎中的,有胆怯的,但隐隐约约,竟也有些解气和审视的意味。
这让两个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地皮子,心里一阵阵发毛。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给同伴使了个眼色。
络腮胡脸上横肉抖了抖,终于一把夺过萧璟手里的药包,力气大得差点把纸扯破。
他强撑着哼了一声,试图挽回点颜面:“算……算你识相!我们‘野狼帮’可不是好惹的!以后在这片地界,都给我老实点!” 说完,他用左手扒拉了一下还在发麻的右臂,和瘦高个一前一后,转身就走。
脚步看着挺横,可那背影多少有点仓促,尤其是那络腮胡,不时扭头瞥一眼萧璟,生怕后面飞来什么无形无影的法子。
两人一走,堵在周围的空气仿佛才流动起来。
几个胆大的流民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萧璟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感激,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位郎中,不仅能治他们的病,还能……镇住那些吃人的豺狼?
一位头发花白、脸冻得青紫的老者,拄着根磨得光亮的木棍,颤巍巍地挪到萧璟跟前,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忧虑和真诚的感激:“景郎中……多谢您,替我们这些苦命人解了围。”他声音沙哑,压得更低,“那‘野狼帮’,不是好人,心黑手辣,听说他们头儿在城里还认识管事的老爷,专门……专门欺负我们这些逃难来的外乡人。您今天虽然把他们吓跑了,可……可千万要当心,他们怕是记恨上了。”
萧璟收起药包,扶了老者一把,触手是嶙峋的骨头和冰凉的皮肤。
他语气依旧温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老人家,不必为我忧心。天寒地冻,您腿脚不便,少走动,多在背风处歇着。我明日再给您看看老寒腿。”他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面黄肌瘦、带着惧色的脸,声音提高了一点,清晰而稳定,“大家伙儿也都记着,越是艰难时候,越要互相搭把手。分头照顾好老弱,齐心协力,总能熬过去。活下来,才有明天。”
他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虽然没承诺什么惊天动地,却实实在在落在了“活下来”三个字上。
流民们躁动不安的心,似乎被这平静的语调抚平了些许。
那位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退了烧,安静睡着,她对着萧璟的方向,无声地弯了弯腰。
夜幕彻底降临,寒气更重,风雪又起了势头,呜呜地刮过荒滩。
萧璟婉拒了几个流民想给他腾个好窝棚的提议,只在背风土坡下,用几根枯枝和捡来的破油毡,勉强搭了个能遮点雪、挡点风的三角棚子。
他坐在里面冰凉的草垫上,身上的旧棉袄早已被雪水和寒气浸透,冰冷地贴着皮肤。
但他顾不上这些。
昏暗的月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和飘舞的雪沫,洒下一点惨白的光。
萧璟就着这点微光,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表面粗糙的青石板,又取出一小截烧过的炭条。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土腥、草屑和远处绝望气息的冰冷空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沉静如古井。
白日里行走观察所得的一切——地形起伏、窝棚疏密、人流方向、那两个地痞去向的荒滩另一侧、几处可能渗水的土坑、甚至风向——都如同工笔画般在脑海铺开。
炭条落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简略的线条勾勒出荒滩大致轮廓,几个重点区域被他用圆圈标出:流民最密集的几处,野狼帮那几间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显得格外扎眼的“大屋”据点,他白天判断的、可能相对洁净的几处雪水源地,还有……他目光微凝,在石板边缘,轻轻画下几道虚线,指向荒滩之外,那片在夜色与风雪中黑黢黢的、连绵起伏的土丘。
炭条移动,他在石板中心,代表流民核心区域的地方,画了一个小小的、却不容忽视的圆点。
然后,从这个圆点出发,几条细线延伸出去,连向水源,连向拟定的“居住区”划分,甚至试探性地,虚虚地牵向那片土丘。
最后,他的炭条在那代表“野狼帮”据点的潦草方块旁,停顿了片刻,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明显的黑痕。
他没有写任何字,只有这些沉默的符号和线条。
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但运笔却稳定得惊人。
做完这一切,他将石板放在身边,手拢回袖中,微微阖目,调整着呼吸,压下肋下旧伤隐隐的作痛,和一路奔逃、重伤未愈带来的深重疲惫。
雪沫子从油毡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肩头,瞬间化成微小的湿痕。
远处,流民营地里,压抑的咳嗽声、低泣声、偶尔梦中的呓语,混杂着风声,构成这片绝地上空永恒的背景音。
萧璟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中,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块礁石,在无声的风暴里,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潮汐改变方向的那一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风声似乎都弱下去的某个时刻,他睁开了眼睛。
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穿透棚外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清晨,风雪暂歇时,那些从病痛中稍微挣出一丝力气、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的面孔。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俯身,将身边那块画着荒滩命运草图的青石板,小心翼翼地埋进了脚边干草堆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