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火种,需要风,需要雪,需要更多践踏的马蹄和漠视的寒霜,才能被从深埋的土里逼出来,发出光和热。
十日后。
兖州边境,荒滩。
天地是铅灰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风从北边来,卷着雪沫和尘土,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
空气里混杂着冻土、枯草、排泄物和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腐败甜腥——那是饥饿、疾病与死亡的味道。
流民。
像被狂风吹散的枯草,又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牲口,漫无目的地汇聚在这片相对避风的荒滩上。
一眼望去,黑压压,麻木的,蠕动的一片。
破烂的衣衫分不清原本颜色,污秽结块。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蜷缩在用树枝、草席和破布搭成的窝棚里,或者就直接靠在土坡下,抱紧膝盖,用最后一点体温对抗着无休止的严寒。
哭声很少,只有风声和偶尔压抑的、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咳嗽。
路边,雪堆下,不时有形状扭曲的物体露出一角,那或是僵硬的手,或是破烂的草鞋。
无人收敛,甚至无人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路边又一块被冻硬的土石。
萧璟就在这缓慢蠕动、沉默绝望的人流中。
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罩着件臃肿的旧棉袄,脸上用灶灰和某种草汁做了简单易容,肤色暗沉粗糙,添了几道皱纹,原本锐利的眉眼被刻意垂下的眼皮和风霜染出的疲惫掩盖,下巴上粘着些稀疏杂乱的胡茬。
肩上背一个褪色的蓝布药箱,箱角磨得发白。
看起来,就像个落魄潦倒、被世道磨平了棱角的游方郎中,混在流民里,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
看到僵硬蜷缩在母亲怀里、早已没了声息的幼童,母亲眼神空洞,依旧机械地拍着。
看到几个汉子围着一口破锅,锅里是翻滚的、不知是什么植物根茎和雪水的糊糊,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看到一个老者靠坐在土坡根,眼睛半闭,嘴唇乌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每一幕,都像冰冷的凿子,在他心口刻下痕迹。
轮回记忆里相似的惨象翻涌,又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压下去。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他走到一处稍微背风、人流也相对密集些的土坡下。
一个妇人正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嚎哭。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体间歇性地抽搐,眼睛紧闭,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我的儿……我的儿啊……”妇人声音嘶哑,泪水在冻红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萧璟脚步一顿,侧身挤开几个麻木围观的人,蹲下身。
“嫂子,我是郎中,让我看看孩子。”他的声音不高,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风雪和哭声的稳定。
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往他面前送了送。
萧璟放下药箱,打开。
里面瓶瓶罐罐,银针布包,排列得整齐。
他手指搭上孩子滚烫的手腕,闭目凝神。
轮回心镜在识海中微微转动,第三世那位游历天下、悬壶济世的老郎中的经验与诊断法门自然流淌而出。
不是什么惊天神通,只是最扎实的望闻问切,结合对当下环境(严寒、饥饿、污浊)的判断。
“风寒入里,郁而化热,兼有惊厥之兆。”他快速下判断,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手指已捻起几根细长的银针,在火堆余烬上快速燎过,然后精准而轻柔地刺入孩子头顶、颈后几处穴位。
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孩子剧烈的抽搐,在银针刺入后,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一些。
周围一些原本漠然的流民,目光渐渐被吸引过来。
萧璟一边行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去找点干净的雪水来烧开,要滚的。我这里有点药,等水开了化开喂下去,发发汗。”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碾碎的药末,塞给那妇人。
妇人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去找水找火。
萧璟继续施针,同时分神观察四周。
果然,这边动静引来更多注意。
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面色蜡黄,踉跄过来,蹲下,眼神带着哀求:“郎中……先生,俺……俺拉了三天了,水泻,止不住……”
“伸舌,手给我。”萧璟言简意赅,快速诊断,“寒湿困脾,吃了不干净的雪或冻土了吧?那边火堆还有热乎气,过去烤着,我给你扎两针,再包点药粉,回去捂着肚子睡一觉。”
又一个半大小子被同伴搀过来,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用破布缠着,早已被血和泥污染得不成样子,发着低烧。
“跟人抢……抢冻硬的饼子,被……被划了。”小子疼得直抽气。
萧璟叹了口气,解开脏布,脓血恶臭散出。
他面色不变,用干净棉布蘸着烈酒(药箱里常备)仔细清洗,腐肉用小剪刀利落剪去,撒上金疮药粉,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这几天别沾水,也别使力。药粉一天换一次。”
他手脚麻利,言语温和,不多问流民来历苦楚,只就病论病。
收费?
没有。
只提了一个要求:“若是觉着好些了,有力气,帮着看看附近还有没有更需要帮忙的老弱,或者,帮忙维持下秩序,别让人挤过来打扰其他病患。”
感激的目光越来越多。
在这绝望的荒原上,一个分文不取、真能治病、还能给出明确指引的郎中,就像一簇突然亮起的、虽然微弱却温暖的火苗。
消息在沉默的流民中口耳相传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那边有个景郎中,真神了!我那烧得说胡话的崽子,扎了几针就稳当了!”
“找景先生!他那药粉抹上就不咋疼了!”
“先生说了,让帮忙照看下老人,我去了,心里踏实点。”
暮色愈发浓重,风雪未歇。
萧璟身边不知不觉围了一小圈人,大多是受过他诊治或家人得惠的,自发地帮他维持着一个小小的秩序圈,隔开外面汹涌的人潮和混乱。
他额角见汗,不是累的,是心焦——药材消耗太快,杯水车薪。
许多病,根源在饥饿、寒冷和绝望,非药石可医。
就在这时,不和谐的动静从圈外传来。
两个穿着脏得发亮的皮袄、敞着怀、露出里面黑黢黢胸膛的汉子,晃悠着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拎着削尖了的木棍,脸上横肉带着一股彪悍和油滑,眼神像鬣狗一样,先是扫过人群,最终钉在了被流民隐隐拱卫着的萧璟,以及他脚边那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药箱上。
“嘿,都围着干嘛?聚众闹事啊?”一个络腮胡的汉子用木棍敲打着冻硬的地面,发出“梆梆”的响声,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威胁。
流民们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让开一条道,刚才那点短暂的温暖和秩序感瞬间瓦解,恐惧重新占据上风。
这两人他们认识,是本地一个叫“黑沙帮”的小帮派里的混混,专门盘剥流民,心黑手狠,据说背后还有官面上一点关系。
络腮胡走到萧璟面前三四步远站定,歪着头,用木棍虚点着萧璟的药箱:“喂,新来的郎中?懂不懂规矩?在这‘老子’的地盘上摆摊行医,捞名声,是不是得交点‘地头钱’啊?”他故意把“地头钱”三个字咬得很重。
另一个瘦高个,眼睛像钩子,已经毫不掩饰地盯上了萧璟半开的药箱,里面整齐的药包和瓷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比那些破烂家什显眼多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那药箱的带子:“郎中先生忙一天,辛苦,这药箱嘛,哥几个帮你保管保管,免得磕了碰了。”
周围流民面露恐惧,更多人低头不敢看,有人甚至悄悄往后挪。
那妇人抱着刚退了点烧、昏睡过去的孩子,吓得脸色惨白。
萧璟按住药箱的手没动,另一只手还拿着刚给一个孩子处理冻疮用的膏药。
他抬起眼,看向两人。
那双眼睛,在暮色和风雪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无愤怒,也无惊慌,只是看着,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二位,”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温和,“这药箱里,都是救命的药材,病患等着用。恕不能给。”他顿了顿,目光在络腮胡脸上停留一瞬,“二位若是身体不适,风寒入骨,或是气血淤塞,萧某……景某倒可免费诊治,略尽绵力。”
络腮胡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看着落魄的郎中敢这么硬顶,还说他“风寒入骨”、“气血淤塞”?
这不咒人吗?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络腮胡大怒,脸上横肉抖动,觉着在众多流民和同伴面前失了面子。
他本就是来找茬立威的,当即骂骂咧咧,抡起手中削尖的木棍,也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带着风声,照着萧璟按着药箱的右臂就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骨头都得裂。
流民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萧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悍吓到了,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狼狈地向左后方退开半步。
就是这半步,恰好让那呼啸而来的木棍,擦着他棉袄的袖子,“嘭”地一声砸在了药箱旁边的冻土上,溅起几点泥雪。
络腮胡一棍落空,力气用老,身子不由得往前一倾。
就在这一刹那,萧璟那只看似想要格挡、慌乱中抬起的左手,手指不经意般拂过了络腮胡持棍右手的手腕内侧。
动作轻巧得像一片羽毛掠过。
络腮胡只觉得手腕处像是被冰冷的针尖极快地刺了一下,一阵难以形容的酸麻瞬间炸开,顺着手臂闪电般向上蔓延!
他“啊”地叫了一声,整条右臂顿时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胀又麻,五指一松,“哐当”,木棍脱手掉在地上。
他捂住右肘,惊骇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又猛地瞪向萧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他妈……怎么回事?
那瘦高个同伴刚把抓药箱带子的手伸到一半,见状也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看着自家老大突然捂着手臂龇牙咧嘴的样子,又看看依旧一副温和郎中模样、甚至还带着点关切神色的萧璟,脑子里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萧璟仿佛没看见两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只是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医者对病人的职业性温和:
“看来这位大哥,确实是气血不畅,经络有些痹阻。方才那一下,怕是引动了旧患。”他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需得静养,切忌妄动肝火,再强行发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