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靠着墙，缓缓站起身。腿脚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牙关紧咬。他低头看了眼膝上的短刃，刀身沾着干涸的绿液，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他用袖口擦了擦刃面，映出自己苍白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怪人倒在地上，脸朝下伏在混着血与毒液的水洼里，一动不动。只有后背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林羽盯着那具躯体，目光从脊椎第三节的裂口移向他的头颅。刚才那一战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可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拖着步子走到怪人身旁，蹲下，左手撑地稳住身形，右手将短刃轻轻架在对方咽喉处。刀锋压进皮肉半分，没有血流出来——这人的皮肤厚得像老树皮，寻常伤口根本不出血。
“你还醒着。”林羽声音低哑，却很清晰，“我不想杀你，但也不会让你好过。你说，我就留你一条命；你不说话，我就把你身上还能用的零件一个个拆下来，看看蝎千绝是靠什么控制你们的。”
怪人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想笑，又像是痛苦的抽搐。他没抬头，只是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林羽把刀往下一压，刀尖刺破更深一层。这次，一丝暗绿色的液体顺着脖子流了下来，在地上冒起细小的白烟。
“你效忠他？”林羽继续说，“他给你力量，让你不怕痛、不怕死。可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回去吗？你的身体快散架了，系统断了三次，再生也撑不住多久。蝎千绝不会救你，他只会再找一个新傀儡。”
怪人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撑住地面，试图翻过身来。动作极其缓慢，骨头发出咯吱声，像是生锈的机关被强行启动。他侧躺在地，脸转向林羽，嘴角裂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你……不懂。”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教主……赐我新生……我不怕死。”
“那你怕疼吗？”林羽问。
怪人没回答，只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胸前那片蝎形纹路已经黯淡无光，边缘泛着焦黑，显然之前战斗中受创极重。
林羽收了收手上的力道，把刀从咽喉移开，转而指向他胸口：“我不是要毁你。我是想知道真相。轩辕剑的事，你知道多少？”
听到“轩辕剑”三个字，怪人的眼神忽然变了。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惧，随即又被强压下去。
“……不该问的……别问。”
“我已经问了。”林羽语气不变，“你也知道，我能把你彻底废掉。但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我可以断你一条手臂，放你走。至少你还能做个普通人，而不是一具等死的铁壳子。”
怪人喘息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盯着林羽看了很久，仿佛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教主……三个月前……得到一块残碑……上面有字……写着‘轩辕封印，藏于古墓’……他不信……派人去查……结果……真的找到了入口。”
林羽眼神一凝，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在哪？”他问。
怪人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是在北边……靠近雪山一带……有个废弃的祭坛……三日之内……就要开启。”
“开启？”林羽追问，“怎么开？”
“万毒献祭。”怪人咳出一口黑血，声音越来越弱，“要用一百个活人……喂毒蛊……血祭三天……才能破开封印……引剑出世。”
林羽眉头皱紧。一百条人命，只为一把剑？蝎千绝疯了不成？
“他想拿轩辕剑做什么？”林羽声音沉了下来。
怪人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狰狞：“他说……轩辕剑本就是天下至毒之器……只要以万毒洗剑……就能让它认主……从此……百毒不侵……万兵臣服……他……就能统御江湖……无人能挡。”
林羽心头一震。
轩辕剑是传说中的镇世神兵，历代记载都说它正气凛然，唯有心怀苍生者方可驾驭。可若真如这怪人所说，蝎千绝打算用毒功污染剑灵，强行夺控——那这把剑一旦出世，便不再是守护之器，而是灾祸之源。
他想起在水月阁翻过的那本《上古禁术考》，里面提到过一种“秽祭”之法：以邪毒侵蚀圣物，使其堕落为凶器。此术早已失传，没想到今日竟有人要重新启用。
“祭坛什么时候开启？”他问。
“……后天午时。”怪人闭上眼，声音几近呢喃，“教主……已经召集各地毒使……准备动手……你……阻止不了……他已经……布好了局。”
林羽沉默片刻。他知道这怪人说得未必全对，但也没有必要撒谎——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为教主隐瞒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刃，刃面映出自己疲惫的脸。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右臂酸麻未消，体内真气几乎枯竭。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闯入敌巢，连走出这间实验室都困难。
可时间不多了。
两天，只有一天半的时间。若是等蝎千绝真的开启了祭坛，屠戮百人完成血祭，那时再出手，就晚了。
他必须赶过去。
哪怕拼死一搏。
“你恨他吗？”林羽忽然问。
怪人睁开眼，眼神空洞。
“……我本是个猎户……被抓来的时候……全家都被杀了……他们给我打药……把我改造成这样……我说不出话……只能听命令……可我知道……我不是人了……我只是个工具。”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也不想死。”
林羽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把短刃插回腰侧。他走到角落的药柜前，翻找出一瓶止血散和一小包固元丹。打开瓶塞，倒出两粒丹药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稍微缓解了些许虚脱感。
他又撕下一段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左肩。动作依旧笨拙，几次差点跌倒，但他坚持完成了。
做完这些，他回到怪人身旁，蹲下身，低声说：“我会放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离开这里后，不要再替任何人卖命。你还有心跳，就还有机会做人。”
怪人没回应，只是静静躺着，呼吸微弱。
林羽不再多言。他站起身，环顾这间实验室。四周一片狼藉，器皿碎裂，毒液横流，青铜鼎中的火焰早已熄灭，锅中药液静止不动，金粉沉底，水面如镜。墙上那根断裂的铜管垂落下来，银线末端裸露在外，没有再传出任何电流波动。
他缓步走向那扇铁门。
门缝里透出的微光依旧存在，很弱，但持续不断。金属床上躺着的人影轮廓清晰可见，身上连着许多管线，床头红灯规律闪烁：“滴、滴、滴”，声音轻，却穿透寂静，直抵耳膜。
他该进去看看吗？
可他还站着，就不能倒下。
他低头检查自己状态。左肩肿胀发热，活动时剧痛难忍，显然是筋络受损；右臂因长时间支撑也已酸麻无力；体内真气近乎枯竭，连运转天眼都感到吃力。眼下最要紧的是稳定局势，而不是贸然深入。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药柜，翻找片刻，找到一瓶未开封的止血散。打开瓶塞，倒出一些粉末敷在肩头伤口上，又撕下衣襟包扎。动作笨拙，几次差点失手掉落药瓶。包扎完毕，他靠着墙坐下，短刃横放在膝上，眼睛始终盯着怪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怪人没有再动。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林羽稍稍放松了些，但神经依旧绷紧。他不敢睡，也不敢完全闭眼，只能靠意志强撑。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来自怪人，也不是来自身后的小房间。
而是来自自己的天眼。
自从进入实验室以来，天眼一直保持着开启状态，用于监控怪人劲力流动。可就在刚才那一瞬，视野深处似乎掠过一道极淡的波纹——像是某种信号扫过，并非针对招式或功法，而是一种更为隐晦的存在。
他闭眼再睁，天眼再度运转。
这一次，他刻意将感知范围扩大，不再局限于怪人身体，而是覆盖整个实验室空间。空气中的温度差异、残留能量轨迹、地下隐隐传来的震动频率……所有信息涌入脑海。
然后，他看到了。
在实验室西面墙体深处，埋藏着一根粗大的铜管，表面覆满灰尘与藤蔓，一直延伸向建筑外部。管壁上有规律地分布着七个凸起节点，每个节点内部都有微弱电流通过，形成闭环回路。而在第三个节点附近，铜管出现一道细微裂缝，绿色黏液正从中缓慢渗出。
这根管子，和之前扯断的那根一模一样。
而且，它的终点方向……指向据点外的山腹深处。
林羽瞳孔微缩。
这不是孤立的实验设施。这是一个网络。一个庞大的、连接多处节点的控制系统。而这间实验室，只是其中一个终端。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怪人会有如此强大的再生能力——它并非依靠自身，而是通过这套系统持续供能。就像一具被远程操控的傀儡，只要主机不毁，就能不断重启。
而真正的控制中枢，很可能就在山腹之中。
他握紧短刃，指尖发冷。
但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太累了。肩伤未愈，体力耗尽，连站稳都需要支撑。即便知道真相，也无法立刻行动。
他只能等。
等体力恢复，等时机成熟。
他缓缓抬头，望向那扇铁门。
红灯还在闪。
“滴。”
“滴。”
“滴。”
他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袖口擦去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慢。
但他做到了。
他站了起来。
林羽站在门边，手指搭上门框。铁门冰冷，掌心传来一阵寒意。他知道门后可能还有更多秘密，也可能藏着致命陷阱。但他现在不能进去。
他得先离开这里。
必须赶在蝎千绝开启祭坛之前，找到那个古墓的位置。他虽不知道确切地点，但“雪山一带”“废弃祭坛”这两个线索足够他追查下去。北域雪宫就在那片区域，冷霜寒或许掌握相关情报。只要能赶到，就有机会阻止这场血祭。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怪人。
那人依旧躺着，气息微弱，眼看撑不了多久。林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靠近。他已经给了对方选择的机会，剩下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尽量减轻肩部负担。脚步缓缓移动，朝着实验室出口走去。每一步都很轻，生怕触动什么机关。墙壁上的火把早已熄灭，只有远处通风口透进一丝昏暗的光，照在破碎的地砖上。
他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门板。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石廊，两侧岩壁潮湿，长满青苔。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地下水混合着腐叶的气息。他贴着墙根前行，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点亮光，应该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他刚迈出几步，忽然停下。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滴”。
不是来自身后，而是前方。
他屏住呼吸，缓缓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薄刃匕首，握在手中。眼睛紧盯前方拐角处的光影变化。
三息之后，他继续前进。
离出口还有十步远时，他看到地上有一块松动的石板。他没踩上去，而是绕行至墙边，借着阴影掩护，一步步逼近。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伸手推开最后一道木门。
门外是夜色笼罩的山谷，月光洒在崖壁上，映出一片银白。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凉意。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山体中的建筑——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巨口，仿佛随时会吞下一切。
他迈步而出。
双脚踏上实地的一刻，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一块岩石，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天空，北斗七星斜挂北方，正是子时将尽。
他估算了一下路程。从这里到北域边界，快马加鞭也要三天。步行则需五日以上。他没有马，也没有补给，仅凭一身伤和几粒丹药，根本撑不到目的地。
除非……
他忽然想起赤焰门。烈天狂曾在一次交谈中提过，西域有种“火云驹”，日行八百里，耐力惊人。若能找到这种马，或许能在时限内赶到。
可赤焰门远在西陲，来回耽搁不起。
他咬牙，决定先往东行，设法联系水月阁。柳梦璃人脉广博，或许能帮他弄到快马或地图。只要确认古墓方位，他就能直奔目标。
他沿着山脊下行，避开巡逻路线。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调息，防止伤势恶化。背后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从实验室顺手带走的一本记录册子。那是他在药柜底层发现的，封面写着“试体日志”，虽然大部分内容被烧毁，但残留页码中仍有一些关于“祭品筛选”“毒脉接引”的记载，或许能作为证据交给其他门派。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谷渐宽，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映着月光泛着银光。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些许。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像是有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立刻停下动作，耳朵竖起，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短刃。
脚步声停了。
他没回头，也没动，依旧维持着捧水的姿势，眼角余光却扫视着溪面倒影。
水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正站在他身后五步之外，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瘦长，手里握着一柄弯钩短刃。
林羽缓缓放下手，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他慢慢站起身，转身面对那人。
“你是谁？”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