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祁连城,再往西北走,就是草原了。
地势慢慢平了,风也更烈了,吹得车帘子呼呼地响。云起先头还新鲜,扒着帘子往外看,看了两天就看腻了,到处都是草,一望无际的草,连棵树都少见。
虎子倒是安静。
从西凛出来,他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青璃问过两次,他都摇摇头,说没什么。青璃也就没再问。
洛雨烟坐在马车另一侧,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三师姐一路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要么闭着眼,要么掀了帘子看外面。
又走了五六日,终于到了。
这里是王庭西帐,明月别吉的住处。几顶毡房围着,中间那顶最大,外面晒着各种草药,远远就能闻见一股药香味。
马车还没停稳,就见一个穿红靴子的少女从毡房里跑出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扎着两根粗辫子,眼睛又大又亮,像草原上的鹰。
她跑到马车跟前,脚步顿住,打量着车上的人:“你们是?”
展元掀了车帘,笑着道:“阿荔,不认识了?”
少女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七师叔!”
她转身就往回跑,边跑边喊:“师父!三师伯、六师叔、七师叔都来了!”
话音刚落,毡房的帘子就被掀开了。
刘韵仪走了出来。
还是老样子,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根木簪挽着,素净得很,只是眉眼比从前柔和了不少。
她看见展元和青璃,嘴角微微弯了弯。
“来了。”
简单两个字,跟她人一样,干脆利落。
青璃下了车,看着她,也笑了:“四师姐。”
洛雨烟也跟着下来了,冲刘韵仪点了点头:“老四。”
刘韵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青璃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气色不错。”
又看向展元:“你也是。”
展元笑着摊手:“那是,好吃好喝养着,能不好么。”
刘韵仪没接话,目光一转,落到了云起和虎子身上。
云起从青璃身边跑过来,仰着小脸脆生生喊:“四师姨!”
刘韵仪摸了摸他的头,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递过去:“拿着。草原上蚊子多,这个驱虫管用。”
青璃替云起接了:“谢谢四师姐。”
刘韵仪又看向虎子。
虎子站在后面,低着头,有点拘谨。
“这是虎子。”青璃说,“路上捡的孩子,跟着我们一起回谷。”
刘韵仪看了虎子两眼,点了点头,没多问,也给了他一包药:“拿着吧。草原上风大,你穿得薄,回头别冻着。”
虎子愣了一下,接过药,小声说了句:“谢谢四师姨。”
刘韵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旁边那个穿红靴子的少女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几个人,刘韵仪拍了拍她的脑袋:“阿荔,叫人。三师伯、六师叔、七师叔。”
阿荔大大方方地挨个儿行礼:“三师伯好!六师叔好!七师叔好!”
最后看向虎子,歪了歪头:“你是谁呀?”
“我叫虎子。”虎子有点腼腆。
“虎子小师叔!”阿荔脆生生地喊。
虎子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我不是……我不是师叔……”
一群人都笑了。
进了毡房,里面收拾得很干净。
洛雨烟一进去就被阿荔架子上那一排瓶瓶罐罐吸引了,走过去挨个打量,指尖轻轻敲了敲一个青瓷小瓶:“这是雪蟾膏?”
“三师伯好眼力。”阿荔笑了笑,“这是师父去年教我熬的,治冻伤最好使。”
刘韵仪淡淡道:“她这点家当,也就你能看出好赖。”
洛雨烟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谷里药材库里那几样珍稀货色,还是当年你从草原带回去的,我能记不住?”
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角落里堆着各种药草和瓶瓶罐罐,正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副没下完的棋。
刘韵仪给他们倒了奶茶,又拿了奶豆腐和手抓肉,都是草原上的吃食。云起先头不敢吃,尝了一口奶豆腐,觉得好吃,就抱着不撒手了。
几人坐着说了会儿话。
洛雨烟问起谷里几味药材的存量,刘韵仪一一答了,两人又聊了聊今年雪莲的收成。青璃对这些不感兴趣,抱着碗喝奶茶,听她们说。
展元跟阿荔聊着草原上的事,今年水草好不好、右贤王最近安不安分、部落里近来有什么新鲜事。阿荔一一答了,声音爽利,带着股草原姑娘的透亮劲儿。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人掀开帘子进来,是个穿皮袍的汉子,脸上带着焦急:“刘大夫!我们族长家的小公子发烧了,烧得厉害,您能不能去看看?”
刘韵仪立刻站了起来,拿起墙边的药箱:“走。”
她回头看了青璃一眼:“你们先歇着,我看完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青璃也站了起来。
刘韵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
两人跟着那汉子出去了。
展元留在毡房里看孩子。阿荔带着云起和虎子去外面看羊群,三个说说笑笑地出去了,毡房里一下子清净了。
展元靠在毯子上,闭着眼,听着外面的笑声和风声,嘴角微微弯着。
真好。
日头偏西的时候,刘韵仪和青璃才回来。
孩子的烧已经退了,没什么大碍,就是普通的风寒。族长一家千恩万谢的,硬塞了不少羊肉和奶酒给她们。
“累了吧?”展元递了碗水过去。
青璃接过水,摇了摇头:“不累。就是看着四师姐施针,想起从前在谷里,你也总在旁边看。”
展元笑了笑,没接话。
青璃喝了口水,也没再说什么。
晚上,草原上燃起了篝火。
附近几个部落的人听说刘大夫家里来了客人,都送了吃食过来。大家围着篝火坐,吃肉喝酒唱歌跳舞,热闹得很。
云起第一次见这么大的篝火,兴奋得不行,拉着阿荔的手围着火堆转圈圈。虎子坐在边上,看着他们笑,手里捧着一碗奶茶,安安静静的。
青璃和刘韵仪坐在火堆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洛雨烟坐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火堆发怔,不知道在想什么。青璃喊她过来坐,她摆了摆手,说就坐那儿挺好。
刘韵仪笑了笑:“还是老样子,爱清净。”
“这次回谷吗?”青璃问。
刘韵仪看着火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回。”她说,“师父寿辰快到了,怎么能不回。”
“阿荔呢?”
“她不去。”刘韵仪说,“她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十六了,哪儿能说走就走。等以后有机会,自己想去谷里瞧瞧再说吧。”
青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就灭了,像星星落下来又飞回去。远处传来马头琴声,悠悠扬扬的,混着风声,飘得很远。
展元走过来,在青璃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烤好的肉。
青璃接过来,咬了一口。
有点烫,但是很香。
她靠在展元肩上,看着火堆对面的孩子们,阿荔拉着云起在火堆旁转圈,云起踩得笨手笨脚的,逗得周围的人都笑。虎子也在笑,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有火光在跳。
青璃忽然觉得,这十年,值了。
当年在阵前,在死人堆里,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这样的日子。
和平,安稳,身边的人都在。
“想什么呢?”展元低头问她。
“没什么。”青璃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着,“就是觉得……挺好的。”
展元笑了,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嗯。”他说,“挺好的。”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暖的。
火堆还在烧,歌声还在飘。
这一夜,很长,也很暖。
第二日一早,众人继续上路。
阿荔一大早来送他们,塞给云起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她自己晒的牛肉干。云起抱着不撒手,跟她说了好半天再见。
刘韵仪骑了自己的马,走在车边。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往东南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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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白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