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剔骨
书名:烬余骨,岁岁常相见,生死始相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296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第十七章 剔骨

沈昭是疼醒的。不是胃里烧得慌,也不是喉咙上那道旧伤扯着疼,是骨头里头有东西在咬。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脊椎往里捅,一根接一根,往四肢的方向穿。每根铁丝都在烧,每根骨头都在喊。他整个人弓起来,跟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一样,缩成一团,牙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和血混着从毛孔里往外渗,中衣染成一片淡红,看着怪吓人的。

曹安扑过来按他肩膀。但那时候沈昭的力气大得邪乎,完全不像一个快死的人。他一挥手把曹安推开了。推的瞬间听见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是曹安左手那根断指处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喷出来,溅到沈昭脸上,温热的,一股铁锈味。沈昭被那温度弄得一愣,然后低头看见曹安蹲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另一只手,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直哆嗦。但他没出声。他把叫声全咽回去了。就跟沈昭七岁那年,在夹道里被人堵住时做的一模一样。

写到这我想起一件事。小时候被我妈拿拖鞋追着打,我也不敢叫,怕一叫街坊邻居都伸出头来看热闹,那更丢人。算了,扯远了。

沈昭看着曹安嘴唇上渗出来的血,突然想起一个人。不是萧凛,也不是他母后,是一个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人。先帝。他父皇。

怎么说呢,那个人,七岁之前会把他抱在膝盖上坐着,叫他昭儿,给他讲边关打仗的事。七岁之后呢,再也不正眼瞧他了,把他锁在东宫,让他一个人待在那座又冷又大、像个坟一样的房子里。他想起父皇的脸,想起父皇胡子拉碴的下巴,还有他身上那股龙涎香混着酒气的味儿,怎么也洗不掉那种。他想起父皇最后一次抱他,是在母后死了之后的第三天。父皇那天喝得烂醉,跌跌撞撞闯进东宫,把他从床上拎起来就搂在怀里,搂得他肋骨都快断了。父皇的眼泪掉在他脸上,烫的。父皇说了一句话,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昭儿,父皇对不起你。

然后呢,然后父皇就走了。再也没抱过他,再也没正眼看过他,再也没叫过他昭儿。他变成了太子殿下,变成了朝堂上摆着的一件东西,变成了父皇不想看又不得不看的、一个活着的会喘气的证据,提醒着父皇自己曾经爱过一个女人,然后又亲手把她杀了。

你可能会问,这跟剔骨头有什么关系?别急,往下看就知道了。

沈昭蜷在床上,浑身发冷,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冻的。曹安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像抓住一个正在往下掉的人。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然后松了。不是主动松的,是指头没力气了,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弹了一下就软下去。

“殿下,殿下!”曹安的声音发颤,颤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他扭头朝门口喊,“太医,太医!殿下又发作了,快去传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跑进来,药箱往地上一撂,跪在床前给沈昭把脉。两根手指按在沈昭手腕上,按了老半天,久到曹安以为他是不是也睡着了,久到沈昭的呼吸从急促变得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太医的脸越来越白,嘴唇抖着,额头上一层接一层的冷汗往外冒。他松开沈昭的手腕,跪着往后挪了两步,脑袋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曹公公,”太医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殿下的毒已经进到骨头里了。臣……臣真的没办法了。”

曹安看着那颗磕在地上的花白的脑袋,还在抖。他看了两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雪地里突然冒出一朵花来。“没办法?你上次说殿下还能撑三个月。这才过了半个月。半个月就从五脏六腑窜到骨头里了?你告诉老奴,这半个月殿下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太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说。”曹安声音不大,但这个字跟一把刀似的,从太医天灵盖上劈下去,劈得他整个人趴在地上抖个不停。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快听不清了。“臣,臣不知道。臣开的方子都是温养的,不会加重毒性。殿下,殿下可能接触了别的东西,比如,比如……”

“比如什么?”

“比如有人往殿下的枕头、被子和衣服上洒了毒粉。殿下每天睡觉呼吸的时候把毒粉吸进肺里,渗到血里头,毒性就散得快了。”

曹安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好不容易找到答案了、可这个答案比不知道更让人绝望的、气得要命又没处发泄的抖法。他站起来走到沈昭床边,弯腰拿起枕头翻过来看。枕面干干净净的,白色丝绸,绣了一枝白梅。他放鼻尖上闻了闻,什么味儿都没有。把枕头翻到底面,看见一小片淡黄色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有什么液体浸进去又晾干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不再是丝绸那种滑溜溜的触感,而是一粒一粒的粗糙,什么东西渗进了布料里头。

他把枕头往地上一扔,又掀开被子检查被面。被面上也有差不多的痕迹,淡黄色,浅浅的,不留神根本发现不了。再看沈昭的衣服,中衣领口和袖口上也有。也就是说,有人在沈昭每天都会碰到、到处都有、根本躲不掉的东西上洒了毒粉。那人要沈昭慢慢死。不是一刀给个痛快,是慢慢折磨他,让他一点点烂掉,变成一具还会喘气的尸体。

曹安跪在床前看着沈昭。沈昭闭着眼,眉头拧着,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那几个字。

“皇叔,臣好冷,皇叔。”

他在叫萧凛。疼到最厉害的时候他叫的不是母后,是萧凛。因为他知道母后不会再回来了,可萧凛会。萧凛答应过他,会回来,带着解药回来。他信。所以他一遍一遍喊萧凛,喊到嘴唇干裂,喊到嗓子出血,喊到声音完全哑了嘴唇还在动,还在喊那个名字。萧凛。萧凛。萧凛。

曹安把沈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暖。可那只手太凉了,凉得跟雪地里埋了好久的石头似的,怎么也捂不热乎。他握着那只手哭了。不是悄没声儿地掉眼泪,是从身体里头涌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像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的声音。他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哭着哭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可手抖得厉害,越擦越花,最后索性不擦了,让它们流着。

“殿下,奴才知道是谁干的。是赫连铁骨。那天晚上,奴才亲眼看见他溜进殿下的暖阁,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往你枕头被子上洒了东西。奴才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熏香,就没拦。奴才该死,奴才该把他拦下来的,奴才该把他手指头一根根切了的,奴才该把他杀了的,奴才……”

他的话没说完。嘴被一只手捂住了。沈昭的手,冰凉的,没力气,可它捂在曹安嘴上,把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沈昭睁开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光,可它们看着曹安,看着他满脸的泪和鼻涕,看了两三秒。然后沈昭笑了。那笑容轻轻的。

“曹安,”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条夜里慢慢流的小河,“不怪你。是臣放他进来的。是臣听他讲故事,喝他的酒,吃他带的点心。是臣自己给他的机会。是臣的错。跟你没关系。”

曹安哭得更凶了。

沈昭松开手,搁在曹安脑袋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小孩的脑袋。“曹安,”他说,“帮臣一个忙。”

曹安抬起头看他。

“帮臣拿把刀来。不要那把小的,要大点儿的。能砍断骨头的。”

曹安的脸唰地白透了。“殿下要刀干什么?”

沈昭看着他,看了两三秒,又笑了。那笑容沉甸甸的,像是把全身上下最后那点力气都压上去了。“臣要把骨头里的毒剔出来。剔不掉就把那块骨头砍了。骨头没了,毒就没地方待了。臣就不会死了。”

曹安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跟石头刻的似的。他盯着沈昭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可他找不到。沈昭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得跟他说“臣等皇叔”时一个样,认真得跟他说“臣不后悔”时一个样。认真得像一个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不过在死之前想做最后一件事情。把自己身体里的毒,拿刀,一刀一刀地往外剔。

“殿下,您不能这样,您会死的,您会流血流死的。”曹安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昭笑了。“臣本来就活不长了。早死几天晚死几天有多大区别?臣不想死在皇叔回来之前。臣想活着见到他。活着喝他炖的鸡汤,吃他买的棉花糖,活着跟他岁岁常相见。臣不想死。可体内的毒等不了三个月了。太医说都到骨头里了。臣等不了了。只能拿最快的办法,把毒从骨头里弄出来。”

“用刀。”

曹安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什么波澜的、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白变金,久到他的眼泪流干净了。然后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出了暖阁。他走到萧凛的书房,打开暗格,从里头取出一把刀。不是那把刻着“岁岁常相见”的小银刀,是另一把,大的。一尺二寸长,两指宽,刀刃快得能吹毛断发。这把刀是萧凛从边关带回来的,跟了他十年,杀了多少人都数不清了。他把刀锁在书房暗格里,不是用不着,是不敢带在身边。刀上沾的血太多了,怨气重。他怕那怨气传到沈昭身上,就用先帝的圣旨压在刀上面,以为能镇住那些亡魂。

曹安把刀取出来攥在手里。这刀沉得跟铁块似的。他左手缺了根无名指,握不牢,刀在手里晃了两下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右手也攥住刀柄,两只手一块儿握着,攥得指节发白。刀刃在烛光里闪着寒光。他走回暖阁,走到沈昭床前,把刀搁在沈昭枕头边上。

“殿下,”曹安的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刀拿来了。”

沈昭盯着那把刀,盯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刀太沉了,沉得他手腕直打颤,可他没撒手。他把刀从枕边拿起来,举到眼前,盯着刀刃上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消瘦,眼尾一颗小痣,像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死人。他看了两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

“曹安,”他说,“你出去。”

曹安摇头。

“出去。”

“奴才不出去。奴才就在这儿陪着殿下。”

沈昭看着他,看了两三秒,叹了口气。“行吧。你不出去,那你来帮臣。”

曹安愣了。“帮,帮殿下?”

“臣自己动不了手。”沈昭的声音平平的,“臣试过。梦里试了好几次。每次刀快要碰到骨头的时候手就软了。不是怕疼,是怕砍偏了。砍偏了就白挨了。所以你来。你知道骨头在哪儿,你见过战场上的断胳膊断腿。你来砍。砍准点,砍深点。把骨髓里的毒放出来。”

曹安的脸白得跟死人一样。“殿下,奴才做不了。奴才怎么敢……”

“你敢。”沈昭把刀递过去,刀柄朝他,“你要是不敢,臣就自己来。臣会砍偏,会砍到血管,会流血流死。你砍得准,臣就能活。你是在救臣,不是害臣。”

曹安伸手接过了刀。刀柄上还带着沈昭掌心的温度,凉的。他的两只手握着刀,刀尖一直在抖,抖得跟风里的蜡烛似的。他跪在床前,看着沈昭解开衣带,把衣服从肩膀上褪下去,露出左臂。那条胳膊瘦得像根枯枝,皮肤白得透光,青色血管在皮肤底下蜿蜒爬行,像一条条细河。

“殿下,”曹安的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奴才砍哪儿?”

沈昭用手指点了点左上臂的位置,那根最粗的骨头,肱骨。“这儿。毒在骨髓里。把骨头砍断,骨髓流出来,毒就跟着出来了。”

“殿下会很疼的。”

“臣知道。”

“殿下会晕过去的。”

“臣知道。”

“殿下可能会死。”

沈昭笑了。“臣本来就要死的。死在你手上跟死在毒手上有什么不一样?你砍吧。砍完了给臣止血。臣还得等皇叔回来。”

曹安闭上眼,深呼吸了三回。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变成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老兵的眼神。不是不怕了,是把害怕咽进肚子里了。他举起刀,刀尖对准沈昭手臂上那片苍白的皮肉,对准底下隐隐约约能看见的那根骨头。

“殿下,咬着这个。”曹安从自己袖口撕下一块布,叠了两折递给沈昭。沈昭接过去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曹安把刀压了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切开脂肪,切开肌肉,一直切到骨头。血从伤口里喷出来,喷在曹安脸上,喷在沈昭脸上,喷在床上被子上地上,到处都是。像一条红色的河从沈昭身体里往外涌。沈昭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牙齿把嘴里那块布咬穿了,血从布缝和嘴角之间渗了出来。他没叫。他把声音咽回去了,跟七岁那年一模一样,跟每一次一模一样。

“殿下,骨头露出来了。”曹安的声音、手、整个人都在抖。他看见了那根白色的骨头,沾着血,在切开的口子深处露出来,像一段从地里挖出来的还连着筋的枯骨。毒在骨髓里头,他看不见,可他知道毒就在那儿,在那些白森森的骨腔里,像一条看不见的虫子,一口一口在啃。

他把刀抽出来。刀上全是血,从尖到柄没一处干净的。他重新举起来,对准那根露出白色的肱骨,两只手攥紧刀柄,使上了全身的力气。

咔嚓。

一声脆响,跟折断树枝似的。骨头裂了。没完全断开,但裂成了两半。骨髓从裂缝里头流了出来,白的黄的红的搅在一块,像一摊烂泥。沈昭的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咬的布掉了,他从嗓子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像什么碎掉了的声音,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散开了,嘴唇在动,可一个字也出不来。

曹安把刀一扔,扑上去用手按住伤口。血从他指缝间溢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他左手缺了根手指,按不严实,血从那个缺口往外漏,漏得比指缝里溢出来的还多。他把右手也按上去,两只手一起用力按,可血照流不误,流得他满手满指全是红的。

“太医,太医!”曹安朝门口喊,嗓子都劈了,“殿下把自己骨头砍了,殿下快不行了,太医你快进来!”

太医连滚带爬冲进来,一看床上的血,腿一软跪地上了。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抖,手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从药箱里手忙脚乱翻出银针、药粉、棉布、剪子,给沈昭止血、缝合、包扎。银针扎进肉里时沈昭身子抽了一下,可没醒。他已经昏死过去了,骨头裂开那一下就昏了,昏在一摊血里,昏在自己亲手弄出来的、比任何一次都深的伤口里。

太医缝了好久。久到蜡烛烧了三根,久到曹安两条腿跪得没了知觉,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金黄变成暗红。太阳落山了。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太医的手一直在抖,打了好几回都打不上。最后还是曹安接过了针线,用那只缺了根手指的手,一针一针缝完剩下的。他缝得极慢极仔细,跟绣平安符似的。每一针穿过去,拉紧,打一个结。缝了十六针。每一针他心里都念一遍,殿下不会死的。殿下不会死的。殿下不会死的。

念了十六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缝完了,他把针线搁在案上,看着沈昭。沈昭的脸惨白,嘴唇干裂发紫,眉头还皱着,呼吸又急又弱。左臂让棉布缠得紧紧的,布早就被血浸透了,成了暗红色。曹安伸手摸了摸沈昭的额头。烫的,滚烫,跟大夏天石板上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一样。又发高烧了。烧得他浑身抖个不停,牙齿打架,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曹安把耳朵凑过去。

“皇叔,臣好疼,皇叔,你在哪儿啊,臣好疼。”

还是在叫萧凛。最疼的时候他叫的不是母后,是萧凛。因为萧凛答应过他,会回来,带着解药回来。他信。所以他就一遍一遍地叫,叫到嘴唇干裂,叫到嗓子出血,叫到声音完全没了嘴唇还在动,还在喊那个名字。萧凛。萧凛。萧凛。

曹安握住他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暖一暖。可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跟永远捂不热的石头一样。他把脸埋进沈昭掌心里又哭了。哭完抬起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这回擦干净了。他看着沈昭,轻轻说,殿下,王爷一定会回来的。殿下得活着等他回来。殿下答应过王爷的。殿下从来不骗王爷。这次也不能骗。

沈昭昏迷中听见了这话。但不是拿耳朵听的,是拿骨头听的。那根骨刺替他听着,把曹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骨头上刻。活着。等。回来。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好。可嘴上没动,他没力气动了。

他全部的力气都拿去跟体内的毒打架了。打得浑身发抖,打得满头汗,打得他在黑暗中又看见了那扇门。门开着,门里有道光,光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上一道旧疤,眼睛像口黑井,井底有光。不是烛火的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从更深的地方烧出来的光,烧了十年没灭。那光看着沈昭,向他伸出手。

“昭儿,来。”

沈昭朝那光走过去,走得很慢很费劲,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刃上似的。左臂在淌血,血从断骨处滴到地上,嗒嗒作响。可他不在乎。不在乎流了多少血,不在乎还能走多远,不在乎能不能走到那道光跟前。他就想走过去,到萧凛面前,握住他的手,跟他说,皇叔,臣来了。臣没骗你。臣活着。臣等到你了。

他走了很久。久到像是走了十年。从七岁走到十七岁,从盼头走到绝望,从生走到死。他终于走到那道光前面了,伸出手,握住了萧凛的手。萧凛的手是暖的,暖得跟一碗红枣党参鸡汤似的,跟一串棉花糖似的,跟一颗甜得发苦的饴糖似的。沈昭攥着那只手笑了。那笑容轻轻的。

“皇叔,臣来了。”

然后他就醒了。

萧凛不在。面前没有光,没有那双黑井似的眼睛,没有那只暖得跟鸡汤一样的手。只有曹安跪在床前,攥着他的手,脸上还挂着泪。他低下头,看见曹安花白的头发,哭红的眼睛,左手绷带上渗出来的血。

“曹安,”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臣做了个梦。梦见皇叔回来了。皇叔握着臣的手说昭儿来。臣好开心。臣想留在那个梦里不醒了。可臣知道得醒过来,因为皇叔还没回来。臣还得等。等他回来。”

曹安抬起头看着他,看了两三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像雪地里开出一朵梅花。“殿下,奴才陪着你等。等一天也好,等一个月也好,等一年也好,等一辈子也行。殿下等多久,奴才就等多久。殿下等回王爷,奴才就等回王爷。殿下等不到,奴才就陪着你一块儿等,等到死。”

沈昭看着他,看了两三秒,也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的都轻都淡,像在说,行,一起等。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月亮没星星,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长生殿里的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像有人在黑夜里举着一盏灯,等着另一个人回来。

沈昭闭上眼。黑暗里头他又感觉到了那阵风。不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是从更远的地方、更冷的地方刮过来的。风里有雪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马匹汗水蒸干后留下的盐霜味儿。那风冷得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割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可没躲。他知道这风打哪儿来的。

打西域来的。

这时候,千里之外的西域,萧凛正骑着马在风雪里赶路。风就是从那头吹过来的,吹过沙漠,吹过戈壁,吹过长城,吹进长安,吹进长生殿,吹在沈昭脸上。他走了半个多月了,人瘦了一圈,眼窝子陷进去,嘴唇干裂出血,手上全是冻疮。马换了好几匹了,每一匹都跑到极限,倒在路上口吐白沫,眼睛瞪老大,死不瞑目。他换了新马接着跑,不敢停。停下来沈昭就死了。他不能让他死。他答应过他的。

答应过的事,就得做到。

岁岁常相见。

不是死后。是活着。活着才能等,等着才能见。见了面才能说,你回来了。嗯,回来了。等了很久吧。我知道。回来就好。嗯,回来就好。

萧凛在风雪里抬起头,看着前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千山万水,穿过所有风雪和黑暗,钻进他耳朵里。那声音说,皇叔,臣等你。等多久都行。

萧凛的眼泪掉下来了。风雪里头,零下几十度的天,眼泪掉下来就冻在脸上了,变成两道冰棱子。他没擦,也腾不出手来擦,两只手都攥着缰绳。他得赶路,得再快一点,快过沈昭断气之前把解药喂进他嘴里。

他催马往前冲,马蹄踩碎冰雪,在黑暗里留下一串模糊的蹄印。

昭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朕。朕马上就到了。

萧凛在西域最后一站碰上了一个人。就是卖解药给他的那个。

那是风雪交加的一晚上。他按约好的地方找到一座废弃的烽燧。烽燧里头没生火,只有一个人裹着黑斗篷坐在角落里,跟块风化了多少年的石头似的。那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像是啥也看不见又啥都能看见。

“药带来了吗?”萧凛从马上翻下来,嗓子全哑了。

那人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掌心里躺着个小瓷瓶,白底蓝花,封着蜡。“带来了。是真的。能解他身上的毒。”

萧凛伸手去拿,那人把手缩回去了。

“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那人说话不紧不慢,跟念药方子似的,“解药是真的,能把他骨头里的毒逼出来。可他身子被毒糟蹋太久了,就算毒解了,底子也坏了。这个药救不了。”

“什么意思?”萧凛嗓子一下子紧了。

“意思就是,”那人看着他,“他活不了太久了。”

萧凛瞳孔猛地一缩。“多久?”

那人没接话,把瓷瓶搁地上推到萧凛脚边。“还有一件事。这药会带走他体内的一些东西。不是病,不是疼,是记忆。他会忘掉一些人一些事。可能忘了你,可能忘了所有人。他会在一个干干净净谁都不认识的世界里头醒过来。”

萧凛跪了下去。跪在西域的风雪里,跪在那个卖药人面前,额头磕在地上。“把药给我。不管他记不记得我,不管他还能活多久,不管他忘不忘了我——我只要他活着。活着就行。不用记得我,不用爱我,不用等我。活着。喘气。吃饭。睡觉。活着。就够了。”

卖药人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风雪里的、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的男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进风雪里。声音从风里头飘回来,模模糊糊的。“拿去吧。他会忘了你的。你最好也把他忘了。这样就不疼了。”

萧凛攥着那个小瓷瓶,攥得手指头都白了。他把瓶子贴着胸口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朝长安的方向不要命地跑。风在耳朵边上嗷嗷叫,雪往脸上割,眼泪飞出去就冻成冰碴子碎在风里了。

昭儿,他在心里说,你会忘了朕。可朕不会忘了你。朕会记着你,记着你的笑,记着你的泪,记着你喊皇叔时候的声音,记着你绣的平安符,记着你说的那句岁岁常相见。朕记一辈子。记着你死了朕还活着的时候。记着朕死了,跟你躺在同一个墓里,你挨着朕,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朵大太阳底下慢慢开出来的花。

朕记着就行。

你不用记。

你只要活着。活着喝朕炖的鸡汤,吃朕买的棉花糖,在朕怀里笑着。

行了。

他策马狂奔,一头扎进风雪最深处。身后那座废弃的烽燧慢慢模糊在黑暗里,最后只剩个淡淡的影子,跟一声叹气似的,让风给吹散了。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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