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三杯断肠酒
书名:烬余骨,岁岁常相见,生死始相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631字 发布时间:2026-09-11

## 卷三·蚀骨

### 第十六章 三杯断肠酒

沈昭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一股苦味。不是药的那种苦,是从身体里头渗出来的,怎么漱都漱不掉。就好像有人在他舌根底下埋了颗苦胆,胆破了,汁液渗到血里头去了,满嘴满喉咙都是那味儿。

他躺那儿盯着帐子顶看了老半天。雨过天青色的底子,绣着白梅,那花瓣的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似的。长生殿的帐子他认得,可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头一回真正看清楚——白梅的花瓣原来有五瓣,花蕊是金线绣的,帐子边儿上还镶了一圈细米珠,天光一照亮晶晶的。

以前真没注意过这些。以前躺床上,脑子就一个萧凛。萧凛人在不在,萧凛什么时候来,萧凛今天冲不冲他笑,萧凛会不会又让他跪。没那个闲心看白梅,也没空数花瓣。心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萧凛,别的啥都挤不进来。

可萧凛走了。上西域找解药去了,得走三个月。三个月,九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算下来两千多个时辰。他就得这么硬熬,熬到萧凛回来,熬到他把解药喂他嘴里,熬到两人还能跟从前似的。不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日子早碎了,碎成渣子落在长生殿每个角落。他踩上去一步扎一下脚底板,血糊糊的,可你不能停啊,停下来就往下沉,沉到那些渣子里去,再也爬不出来。

曹安端了碗药进来。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头还能看见血印子。他那根无名指没了,伤口还没长好,每次端碗都疼出一脑门汗,但他就是不吭声。他把药碗搁桌上,退到一边垂着手站着,跟道影子似的。

沈昭撑着坐起来,端起碗瞅了一眼。黑乎乎的药汁里头照出他自己的脸,惨白惨白的,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眼尾一颗小痣。怎么说呢,活像一张让雨水泡烂了的纸。他看了两眼,仰脖子灌下去了。药苦得他拧眉头,不过到底没吐出来。

"殿下。"曹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轻得跟怕吵醒什么似的,"赫连王子又来了。在外头候着呢,说想见您。"

沈昭搁下碗,拿帕子抹了抹嘴角。"让他进来吧。"

曹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退出去,过一会儿领着赫连铁骨进来了。

赫连铁骨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圆领袍,头发束在银冠里头,打眼一看倒像个中原的贵族少爷。可他左边脸颊上那道疤,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还有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就跟草原上的狼似的,一眼就让人晓得他不是中原人。他走进来没跪没行礼,就杵在那儿看着沈昭,看他那张比三天前更惨白的脸,看他那双比三天前更灰扑扑的眼睛。

"殿下。"赫连铁骨的中原话还带着一股子北境口音,"你看起来不太好。"

沈昭笑了一下,很轻。"臣没事。王子别担心。"

赫连铁骨走上前伸手想摸他额头。沈昭偏头躲开了。赫连铁骨的手在半空悬了悬,收回去了。他没恼也没窘,就那么把手放下了。

"殿下,"他说,"那粒药丸你吃了没?"

沈昭看着他,那对淡琥珀色的眼珠子死水似的,没一点波澜。"吃了。谢王子。"

"殿下有没有不舒服?头晕恶心犯困?"

沈昭摇头。

赫连铁骨嘴角牵了牵,很淡地弯了一下。"那就好。殿下好生歇着,我改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没回头。"殿下,"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轻得像叹气,"你琢磨过没有,萧凛为啥不带你上西域?他怕你死在半道上,他怕你死在异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他怕你死了他自己回来不知道咋面对长生殿。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他不敢带你走。他把你撂在这儿等他自己回来。可他真能回来吗?西域那么大,仨月就想找到解药?他骗你的。他怕你死在他跟前他受不住。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等不到他的。"

沈昭坐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他看着赫连铁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道细细的亮线。他没说话,也没追,也没喊他。就那么坐着,像尊被人扔在破庙里的泥像,等着灰一点一点落下来把他埋了。

曹安跪到床前,看着他,眼圈泛红。"殿下,"声音直打颤,"王爷会回来的。王爷答应过您的。王爷从来不骗您。"

沈昭低头看曹安。一张灰扑扑的脸,尽是褶子,尽是泪。他伸出手,那手没血色,骨节分明,在曹安头顶上按了按,跟按小孩脑袋似的。"臣知道。臣等着皇叔。"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我妈等我爸吃饭也是这样,菜热了凉凉了热,最后我爸打电话说不回来了。算了不扯这个。

他又开始等了。等萧凛回来,等解药,等那个说不准来不来的明天。等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等是坐窗前盯着门口数时辰,一个时辰像一年。现在是躺床上盯着帐子上的白梅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完再来一遍。数得眼睛发酸,困了就闭眼眯一会儿,醒了接着数。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数什么,也许是数萧凛走了多少天,也许是数自己还剩多少天,也许只是数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已经死透了的时间。

三天。五天。十天。

萧凛没回来,也没捎个信。沈昭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太医的方子一碗接一碗地灌,可他那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白,身子一天比一天瘦,力气一天比一天小。他开始走不动道了,从暖阁到门口十来步路,得扶着墙挪,走几步停一停,喘两口再走。他活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子忽大忽小,转眼就要灭。可他还亮着呢,虽然弱得很,虽然随时可能灭,但他还亮着。因为他答应过萧凛:好好活着,等朕回来。他活着呢,他等着呢。等那个说不准还回不回得来的人。

赫连铁骨天天来。有时捎盒点心,有时带包药,有时啥也不拿,就坐沈昭床边给他讲北境的事。草原上的野马,冬天的大雪,那些在风雪里迷了路的人是怎么找着方向的。他讲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条在暗处淌的河。沈昭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两句,有时啥也不说就闭着眼,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在打盹。赫连铁骨搞不清楚他到底听没听,记不记得那些故事,记不记得自己天天来看他。他只看出沈昭越来越瘦,越来越白,越来越像个会喘气的死人。他真怕哪天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昭已经不会喘气了。

有一天,赫连铁骨拎了一壶酒来。北境的烈酒,装银壶里,壶身上刻着狼头。烛光底下一照,冷冰冰的。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昭,一杯自己端着。

"殿下,"他举了举杯,"按我们北境的规矩,朋友之间喝三杯。第一杯敬过去,第二杯敬现在,第三杯敬未来。喝了这三杯,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了。"

沈昭看着那杯酒。透亮的,烛光里像面小镜子,映着他自个儿那张脸——白苍苍的,瘦伶伶的,眼尾一颗痣。他瞅了几眼,端起来跟赫连铁骨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跟两颗心撞到一块儿了似的。

第一杯,敬过去。

酒进了嘴,烈的,辣的,跟把刀从嗓子眼割到胃里。沈昭咳了两声,眼眶泛了红,但硬是没吐出来。他把空杯搁桌上,看着赫连铁骨。

"殿下,"赫连铁骨说,"你从前太苦了。往后不会了。往后有我搁你身边,谁也不敢欺负你。"

沈昭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臣从前不苦。有母后,有鸢儿,有皇叔。甜着呢。甜到臣舍不得忘。可臣快忘干净了。臣想不起母后的声音了,想不起皇叔的笑声了,想不起鸢儿头一回叫哥哥是啥时候的事了。臣的从前,正一点一点地没,跟雪在日头底下化似的。臣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它们没了,啥也做不了。"

他眼眶红着,但没哭。他把眼泪硬咽了回去,噎得嗓子眼上的伤口跟要裂开似的。

第二杯,敬现在。

又灌了一口。比第一杯还烈还辣还疼。沈昭没咳也没皱眉,就是搁下杯子看着赫连铁骨。他眼睛红红的,有点肿,脸上倒没什么表情。白净净一张脸,啥也没写。

"殿下,"赫连铁骨说,"你现在太累了。往后不会了。往后你啥也不用干,啥也不用想。我替你张罗。你只管活着,好好活着,在我跟前待着,哪儿也别去。"

沈昭摇头。"臣现在不累。有皇叔,有曹安,有鸢儿。心里满着呢,没空想旁的。臣就等着皇叔回来。皇叔回来了,臣就好了。皇叔回来了,臣的毒就解了。皇叔回来了,臣就又能喝他炖的鸡汤了。"

赫连铁骨盯着他,盯着那双没一丝波澜的死水似的眼睛。他看了老半天,久到手里那第三杯酒都凉了,窗外的天光从白的变成了黄的。"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萧凛不会回来了。他找不着解药的。西域那么大,仨月怎么可能找着?他是哄你的。他怕你死在他跟前他受不住。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沈昭没马上答话。他端起第三杯酒,凑到嘴边,看着酒面上自己那张白惨惨的脸。烛火在酒里头晃了一下,跟个快灭的魂似的。

"那臣就去西域找他。"

声音很轻,很稳,跟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似的。然后他把第三杯酒一口闷了。烈,辣,刀割一样。他没咳没皱眉,眼圈也没红。就是把杯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卷着雪末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疼。他望着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厚云堆在头顶上,像一床脏兮兮的棉被。

赫连铁骨站在他身后,瞧他那瘦得跟纸片子似的背影。他伸手想替他关窗,怕他冻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该不该关。

"王子。"沈昭没回头,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臣不会后悔的。臣这辈子干的每件事都是自己想干的。爱皇叔是臣自己想爱的,等皇叔是臣自己想等的,死也是臣自己想死的。没人逼臣,没人哄臣,没人拿臣当枪使。都是臣自己选的。臣不后悔。"

赫连铁骨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出了暖阁。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殿下,你会后悔的。"

沈昭没答话。他站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想起萧凛走那天。天蓝得不像真的。萧凛翻身上马,没回头。他坐屋顶上看着萧凛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儿,没了。他当时想,萧凛会回来的,肯定会的。萧凛答应过他,萧凛从来不哄他。

可这会儿他站在这儿望灰天,突然觉得萧凛也许真回不来了。不是他不想回,是他回不来。西域那么远,解药那么难找,仨月太短了。也许他死在路上了,也许让容婉清的人截了,也许让赫连铁骨的人害了。也许他已经死了,只是没人告诉他。他还在这傻等,等一个死了的人。

沈昭趴在窗台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没哭,就那么趴着。风呼呼吹他的头发,那些枯草似的头发在风里乱飞。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反正有人从后面把他抱了起来,箍得死紧。那人的怀抱是暖的,暖得像碗红枣党参鸡汤,像颗化在嘴里的糖。但不是萧凛。萧凛的怀抱宽,厚,硬,跟座山似的,跟堵墙似的,挡得住所有风雨。这个怀抱太窄了,太软了,太年轻了,跟个半大孩子学大人护人似的。

沈昭睁眼,看见赫连铁骨的脸。那道疤,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头有股狼似的贪婪的光。

"王子,"沈昭声音很轻很稳,"放臣下来。"

赫连铁骨没放。他抱着他走回暖阁,搁床上,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印了个吻。嘴唇凉飕飕的,跟蛇似的。沈昭偏过头拿手背蹭了蹭额头,把那下子蹭掉了。赫连铁骨瞅见了,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坐床边攥着沈昭的手,攥得死紧。

"殿下,"他说,"我喜欢你。头一回看见你坐屋顶上就喜欢了。你像只鸟,关在笼子里快死了的鸟。我想把你弄出来,给你自由,带你飞。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你接着喜欢萧凛,接着等他,接着爱他。我就搁你身边守着,照顾你,护着你,不让你死。你死了,我心疼。"

沈昭看着他,瞧那张冷硬的脸,疤拉纵横的,这会儿却近乎卑微。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很淡的一下。

"王子,"他说,"臣不用谁照顾。臣就要皇叔。皇叔不在,臣自个儿照顾自个儿。臣能走能吃饭能喝药能等。用不着王子替臣张罗这些。请回吧。"

赫连铁骨盯着他那双没波澜的死水似的眼睛。他的手从沈昭手上滑下来了。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到门槛那停了一下没回头。"殿下,你会后悔的。"

沈昭没接话。他躺床上盯着帐子上的白梅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完再来。数得眼睛酸了困了就闭眼眯一会,醒了接着数。

——这人拗成这样子我写都写得有点窝火。行吧接着来。

他不知道的是,赫连铁骨出了长生殿上了一辆黑漆马车。车里坐着一个人,容婉清。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白玉簪,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得跟朵刚出水的白莲似的。瞧赫连铁骨上车,她笑了一下,很轻。

"怎么样?"她问。

"他不肯。"赫连铁骨的声音冷得厉害,"不肯跟我走,不肯忘了萧凛,不肯让我碰。他就等萧凛。萧凛死他就死,萧凛活他就活。他就是个疯子。"

容婉清脸上的笑没变。"他不是疯子。他是痴。跟他母后一个样。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可萧凛不爱他。"赫连铁骨声音更冷了,"萧凛就是拿他当棋子使。萧凛不会回来的。他去找解药,可他找不着的。解药只在你手里。你不给他,他找死了也找不着。"

"所以他得死。"容婉清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儿个天不错似的,"死在西域哪个犄角旮旯,没人知道,没人收尸。沈昭会一直等他,等到咽气,最后一口气还在喊皇叔。"

"你不心疼?"赫连铁骨盯着她,眼里有审视有怀疑。

容婉清瞧了他几眼,然后笑了。那笑很美,跟春风似的。"心疼。可心疼有什么用?心疼能让姐姐活过来吗?能让萧凛爱上我吗?能让沈昭忘了萧凛吗?心疼只会让我更疼。我不想疼了。"

赫连铁骨瞅着那张温柔的脸,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他突然觉着这女人太吓人了,吓人到开始后悔跟她合伙。可没退路了。

"容淑妃,"他说,"萧凛活着回来了咋办?他找着解药了咋办?沈昭的毒解了咋办?"

容婉清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搁他手心里。"最后一剂毒。没色没味,掺饭里水里都瞧不出来。沈昭吃了会一天比一天虚,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靠近阎王。等萧凛回来,他会看见沈昭躺床上瘦得跟把骨头架子似的,眼睛睁着看他,说不出话。他会跪床边哭,说朕回来了朕找着解药了。可来不及了。沈昭已经死了。就在萧凛推开长生殿大门那一瞬间闭的眼。"

赫连铁骨攥着那个小瓷瓶,攥得指节都泛了白。他瞅着容婉清那张温柔的脸。他想说我不干了,想说你就是个魔鬼。但他啥也没说出来。把瓷瓶揣袖子里,转身下了车。风大得头发乱飞,袍子扑扑作响。他站风里仰脸望长生殿的方向。那座宫在暮色里像头卧着的巨兽,张着嘴等猎物自个儿走进去。

他走了进去。

曹安正站暖阁门口,见他来了脸色白得跟张纸似的。"王子,殿下睡了。殿下身子不好太医说要静养。王子明儿再来吧。"

赫连铁骨没理他,推开了暖阁的门。沈昭躺床上闭着眼,呼吸又轻又匀。睡实了,睡得很沉。他手指冰凉。赫连铁骨把他的手贴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热乎气儿给它焐热。可还是凉的。

"殿下,"赫连铁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干啥非要这样?萧凛有啥好的?他让你跪,让你自称狗,让你割喉,让你吐血。他不会爱你,他只会伤你。别等他了,他回不来了。你跟我走吧。我会对你好,不让你跪,不让你叫自己狗,不让你受伤。我带你去草原,看野马,看冬天的大雪。你会喜欢的。"

沈昭没答话。睡梦里眉头拧着,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了两个字。赫连铁骨凑近了看,辨出那俩字的口型:皇叔。

赫连铁骨觉着自己心脏让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摔地上跺了一脚。他松开沈昭的手,站起来,从袖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攥着它站了很久。他望着沈昭的脸,白苍苍的,瘦伶伶的,眼尾一颗小痣。他想:我这是帮他。萧凛不要他了,容婉清要他死,没一个人要他活着。就我。我让他死得不那么孤零零的。

他拔开盖子倒出药粉。白生生的,细得跟面粉似的,没味儿。他把药粉洒在枕头上,洒在被子上,洒在那些沈昭天天挨着碰着的地方,躲不掉的。药粉落在枕头面上渗进布里,跟沈昭的呼吸搅在一块儿吸进肺里渗进血里流向心脏。

干完这些他把瓷瓶塞回袖子转身走出暖阁。到门口回了下头望了沈昭一眼。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白惨惨的脸,干裂的嘴唇,眼尾那颗痣。他睡着还拧着眉头。

赫连铁骨看了几眼,走了。

他走在长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老长,伸进黑黢黢的里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跟踩棉花上似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了。他看见有个人站长廊尽头,月光落他身上,影子投在地面上老长一条,像条黑蛇。

是曹安。

曹安站那儿,左手缠着绷带,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看着赫连铁骨,看了几秒钟。

"王子,"曹安的声音很轻很稳,"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赫连铁骨没吭声。

"奴才看见了。"曹安说,"你从袖子里掏了个瓷瓶,倒了什么东西出来,洒在殿下枕头和被子上了。那是什么东西?"

赫连铁骨还是没吭声。

曹安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赫连铁骨跟前,仰着脸看他。月光落在他灰白的脸上,把那些褶子照得跟干裂的河床似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跟风刮刀刃似的:"王子,你洒的什么奴才看得真真儿的。天亮了之前,你会后悔的。"

他退后一步,转身走进暖阁,把门合上了。赫连铁骨站长廊上,月光照着他的手,死白死白的。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刚才洒过药粉的手,指头上还沾着白粉末。他在衣裳上擦了好一阵,擦得手都发红了,可还是觉着那些粉末还在,渗进皮肤里了,洗不掉了。

他转过身走了。走得飞快,跟逃命似的。逃出长生殿逃出皇城逃进长安城的黑夜里。夜色浓得跟墨汁似的,伸手不见五指。他在暗地里跑,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满头汗,腿都软了,可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就会想起沈昭的脸,想起曹安的话,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事。

可他跑不出自己的心。跑多远跑多快跑多久,心都跟着他。那颗心里头住着一个人,一个坐屋顶上的、穿月白中衣的、瘦得跟张纸似的少年。少年看着他,眼尾那颗痣在月光底下亮着。少年对他笑,很轻很淡的笑。

赫连铁骨停下来,蹲在巷子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哭得乱七八糟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自己都闹不清在哭什么。哭自己干啥要来长安,干啥要瞧见沈昭,干啥要喜欢他,干啥要伤他。哭自己为啥不能像萧凛似的,就算不会爱吧,至少还肯学。他连学都不会。他只会抢只会偷只会下毒。他就是一个只会毁东西不会造东西的人。

——写到这里我都觉得这人惨是惨但确实自找的。算了不说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反正有人从后头递了条帕子过来。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上头绣了朵莲花。

他抬头,看见容婉清。

容婉清站他面前,穿藕荷褙子簪白玉簪,脸上不施脂粉,素净得像朵刚出水的白莲。她低头看着赫连铁骨那张鼻涕眼泪糊一脸的脸,把帕子递过去。

"哭什么?"容婉清的声音很轻很柔,"你不该哭。你应该笑。沈昭快死了。你马上就不用再为他难受了。多好。"

赫连铁骨瞅着她那张温柔的脸,那双冰冷冷刺骨的眼睛。他突然一阵恶心。他站起来,没接那条帕子。

"容淑妃,"他说,"咱俩的合作就到这儿了。我往后不会再帮你干任何事了。你要杀要剐随你。我不在乎了。"

容婉清的笑纹丝没动,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你不在乎?你在乎。你在乎得要命。你只是不敢认。因为你怕认了,就再也放不下沈昭了。你怕放不下他,你就会变成第二个萧凛——为他去死,为他啥都肯干。你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你假装不在乎。"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替他抹脸上的泪,指头从他颧骨慢慢滑到嘴角,很轻很慢。"王子,你会习惯的。习惯失去,习惯遗憾,习惯后悔。习惯了就不疼了。我就习惯了。你也会的。"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藕荷色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赫连铁骨站巷子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站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站到天边开始泛白。

他转回身朝鸿胪寺走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吧唧吧唧响。

走到鸿胪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把金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他站阳光里头,却觉着更冷了。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阳光挡在外头。他一个人站在这间黑漆漆空荡荡的鸿胪寺里头。

第十六章完

第二天早上沈昭醒过来,发现自己不记得赫连铁骨是谁了。萧凛还记得,曹安还记得,沈鸢还记得,母后也还记得。可赫连铁骨这个人,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躺床上搜刮了半天,只想起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谁说的来着?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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