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蚀骨**
**第十四章 太傅的棋局**
沈昭赶到城隍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让云糊住了,星星也一颗都看不见,那叫一个伸手不见五指。写到这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我家楼下那只野猫,叫了一宿,烦得我差点把拖鞋扔下去。算了扯远了。
他赤着脚踩在化雪后的泥地里,那泥浆从脚趾缝里往上挤,凉得他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可他没停。从长生殿到城隍庙,按说半个时辰的路,他跑了大半个时辰?不对,应该不到半个时辰。反正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胃里头翻江倒海,喉咙上那道疤也一跳一跳地疼,跟要裂开似的。可他不敢停。曹安还在里头呢。
曹安救过他的命,还不止一次。那玉蝉也是曹安偷回来还给他的。曹安在雪地里光着脚追他,说“奴才不后悔”。沈昭欠他两条命。一条是十年前那杯鸩酒,一条是今天这个真相。得还。拿自己的命还。
城隍庙那门大敞着,活像一张掉了下巴的嘴,里头黑咕隆咚的,连盏灯都没有。门口冒出来一股风,潮乎乎的,混着木头烂了的味儿和一股铁锈腥气,直往他脸上扑。他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心口那块地方咚咚咚的,跳得又快又乱,跟里头关了只兔子似的。等着稍微稳了点,他才跨进去。
里边儿还是那副破败相。神像身上的金漆掉了七七八八,露出来的泥胎灰扑扑的,眼睛那地方就剩俩黑窟窿,像被人挖走了眼珠子。供桌上一层老厚的灰,香炉扣在地上,香灰扬得到处都是,跟老鼠屎和干了不知多久的血混在一起。那个味儿啊,霉臭混着铁腥,还夹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腻,甜得让人反胃,像是有什么玩意儿烂在角落里了。
沈昭站在殿中间,眼睛还没适应黑,什么都看不清。就听着自己的喘气声和心跳声,外加房顶上风刮过瓦片缝那种呜咽,跟有人压着嗓子哭似的,哭得小心翼翼的。
“曹安?”他喊了一声。
没人搭腔。
“曹安?你在不在?”
还是没声。
沈昭的心咯噔一下,不是慢慢往下坠,是忽然间就沉到底了,跟有人在他心口绑了块大石头一松手似的。他下意识攥紧了袖子里的那枚玉蝉。带着它不为别的,这是母后最后留给他的东西了。要是今天得把命搁这儿,他得带着母后一起走。活着没能在一块儿,死了一块儿也行。
结果你猜怎么着?黑里头有人笑了。
那笑从神像那边传过来,不急不慢的,听着跟蛇在沙地上往前蹭似的。沈昭后背一阵发凉,扭头循着声儿看过去——神像底下的阴影里歪着个人,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手里端杯酒。脸全在暗处看不清,就瞧出个轮廓:个头不矮,偏瘦,脊背微微有点驼,风吹日晒久了的老树那样。
“太子殿下,”那人开腔了,声音又老又慢,拖泥带水的,跟猫逗耗子似的,“老夫可等你半天了。”
沈昭认出来了。谢崇远。当朝太傅,三朝老臣,容婉清最铁的那条胳膊。他在朝堂上见过这人无数回,在先帝病床前见过,在萧凛背后也见过。回回都是笑眯眯的,不急不躁的,瞧着你跟瞧自家孙子淘气似的。可沈昭太清楚了,那张笑脸底下是什么东西。刀。一把在官场里头泡了五十年的刀,比萧凛杀过的人只多不少。萧凛杀人动刀子,谢崇远杀人动嘴皮子。他冲你一笑,你人头就落地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谢太傅。”沈昭压着嗓子,尽量不露怯,“曹安呢?”
谢崇远从供桌上蹦下来,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的人。他端着酒凑过来,借着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丁点儿光打量沈昭。那眼神不快不慢的,从额头移到眼角那颗小痣,再顺着喉咙上那道疤往下溜,最后落在他那双脏兮兮的光脚丫子上。那叫一个仔细,跟古董贩子鉴定东西值几两银子似的。
“殿下瘦了。”谢崇远叹了一声,语气里那点心痛你分不出真假,“上回老夫在摄政王府瞧见殿下,还没这么单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这可不成。年轻归年轻,身子骨是本钱。本钱都折腾没了,拿什么跟容淑妃争?跟摄政王争?跟老夫争?”
沈昭没搭话,就那么看着他。
谢崇远又笑了,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是凉的,凉得像大冬天刮过的风,像永宁宫后殿的大理石,像那把刀上刻的“岁岁常相见”几个字。
“殿下不必紧张,”他抿了口酒,吧嗒了一下嘴,“老夫今天来不是害殿下的。是来拉殿下一把的。”
“拉臣一把?”沈昭扯了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你糊弄鬼呢”的表情,“太傅拉臣的法子,就是把臣诓到这么个破庙里,连盏灯都不给留?”
谢崇远哈哈大笑,笑得空荡荡的殿里直回声,把房梁上一窝蝙蝠都给惊起来了,扑棱棱飞出去好几只。“殿下还是这么伶俐。老夫就爱跟伶俐人打交道,省唾沫。”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殿下瞅瞅这个。”
沈昭没接。“曹安呢?”
“先看信。看完了老夫自然告诉你。”
沈昭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素白的信封,没署名没落款,封口上压了一截红蜡,蜡上盖了个印。不是容婉清那朵莲花,是另一个。他认得的。先帝的私印。他在圣旨上见过,在母后留给他的遗书上也见过。
他接过来拆开,抽出里头的信纸。明黄色的,边沿压着金线,宫里才有的贡纸。上头是先帝的字,一笔一划都站得稳稳当当的,跟列队的兵似的。可纸上写的东西让他手指头开始发木。
“朕崩后,如萧凛有不臣之心,可命谢崇远诛之。”
就一行字。没头没尾的,没前因没后果。
沈昭盯着那行字看了老半天,信纸在他手里抖得沙沙响。看到后来字都糊了,眼睛酸得跟让人灌了醋似的。
“假的。”他把信叠巴叠巴塞回信封,往地上一扔,“先帝不会写这种东西。先帝信皇叔,那是当亲儿子待的。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两个人一块儿管江山,当兄弟处,按君臣礼来,死后同葬一陵,永远在一起。先帝不可能另写一道东西说要杀他。”
“殿下想岔了。”谢崇远弯腰把信封捡起来,吹了吹灰又装回袖子里,“先帝会的。先帝这个人啊,一辈子都在两头摇摆。他一边信萧凛,一边又怕萧凛。一边想把皇位留给殿下,一边又怕殿下年纪小镇不住。所以他明面上写一道旨,让他们哥俩好好处;暗地里又留一手,让老夫瞅着不对的时候就动手。”
“这不叫矛盾,这叫两手都抓着。先帝当了四十年皇帝,最拿手的就是这个。左手递糖,右手藏刀。糖给萧凛吃着,刀归老夫收着。吃糖的念他的好,见着刀的不敢乱动。这才是真本事。殿下还嫩,往后到了先帝那个岁数,自然就明白了。”
沈昭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老脸,忽然觉着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不是冷,就是那种爬了一身蚂蚁的感觉。不是因为他信了谢崇远的话,是他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先帝没准真是这种人。又信又怕,又舍不得又留一手。这种人算不上坏,就是让那把椅子给坐变形了。
“太傅,”沈昭开口了,“臣不管先帝留了什么。也不管这密诏是真是假。臣就一句话:臣不会杀皇叔,也不会让旁人杀皇叔。太傅手里的刀,太傅自己揣好了。臣不要。”
谢崇远脸上的笑终于裂了条缝,细细一道,跟瓷器上那种冰裂差不多。“殿下,老夫今儿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通知你的。你不杀萧凛,萧凛早晚杀你。你以为他把你圈在长生殿是护着你?那是养牲口。笼子里养着,喂汤喝,给你点好闻的香,让你觉着他疼你。可你自己琢磨琢磨,一个真疼你的人能让你在百官跟前跪着自称‘狗’?能用你弟弟的命拿捏你?能你割了脖子还往你脚上上镣铐?”
“萧凛不稀罕你。他稀罕的是那把椅子。你?你就是他从先帝灵前顺回来的一个物件。他扣着你不放,不是舍不得你走,是怕你走了他手里没牌了。你是他的牌,不是他的人。”
“殿下,醒醒盹儿吧。这世上没什么人真惦记你。你娘没了,你爹没了,你姨母拿你当棋子,萧凛拿你当幌子。你弟弟攥在容淑妃手心里,你自己的命也攥在她手心里。你手里什么都没剩了,就剩老夫了。”
“老夫能拉你一把。杀了萧凛,夺回那把椅子,救出沈鸢,把你身上的毒解了。只要你应老夫一件事。”
“什么事?”
谢崇远又往前凑了凑,凑得沈昭都能闻见他嘴里的酒气了。辣的,冲的,跟刀片子似的。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忽闪忽闪的,不温柔也不慈祥,是那种饿透了的狼瞅见肉的劲儿。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萧凛死以后,那把椅子让老夫坐三年。三年后你还坐回去,老夫还当太傅。这三年说穿了就是替你打扫打扫院子,把那些不听话的老帮菜——萧凛剩下的那拨人——拾掇了。朝堂上得有人当扫帚。老夫不介意当这把扫帚。”
沈昭瞳孔缩了一下。
“就三年。”谢崇远伸出仨指头晃了晃,“三年后椅子还你。这三年里你想干嘛干嘛,想跟谁好跟谁好。萧凛没了,没人拦着你。你就能接着过你的日子了。”
“日子。”沈昭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跟嚼块没味儿的蜡似的。日子。他有多久没想过这俩字了?从被关进长生殿那天开始就没再想过。不是不想,是想也没用。笼子里的鸟琢磨飞有什么用?翅膀让人铰了,笼子门锁了,外头的人不让它出去,它就只能蹲在里头唱唱曲儿等死。可现在谢崇远跟他说,只要把萧凛弄死,只要把椅子借他坐三年,他就能过“日子”了。
“太傅,”沈昭说,“臣不要日子。臣就要皇叔活着。要鸢儿活着。要曹安活着。臣不要椅子不要权,不要太傅许的任何东西。太傅把曹安还给臣,臣就当今天没来过这地方,没见过这封信,没听过太傅这些话。”
谢崇远就那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沈昭那双平得跟死水一样的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干净了。最后露出来的那个表情沈昭从没见过。不是慈祥,不是温和,是那种把皮扒了以后露出来的真东西,让人后脊梁发毛。
“殿下,”他嗓子变了味儿,跟钝刀在磨刀石上蹭似的,“老夫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不听。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他拍了拍巴掌。
黑地里转出来几个人,一身黑,蒙着脸,就露一对眼珠子在外头。那眼珠子是空的,什么情绪都没有,跟让人抠出来泡了药水似的。他们推着一个人出来了——曹安。嘴让布条勒着,手反绑在身后,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血,衣裳上也一片一片的深色。让人一推,膝盖弯了一下跪在地上了。他抬脸看着沈昭,那眼神里有泪,有怕,还有一种“殿下你怎么来了”的急。
“曹安!”沈昭扑过去要解他绳子,那两个黑衣人一把把他薅住了,一边一个攥着他胳膊往身后拧。骨头嘎吱嘎吱响,疼得他脑门上一层汗,可他咬着牙没叫唤。
谢崇远走过来站他面前,低头瞧着他。那张脸上又挂上了慈眉善目的笑,可眼里的那点残忍没收回去,混在一块儿,说不出来的一种瘆人。
“殿下,老夫再问你一回。萧凛,杀不杀?”
沈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淡,像大冬天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不杀。”
谢崇远点了下头,转身走到曹安跟前。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暗处闪着寒光。他蹲下去,拿刀背拍了拍曹安的脸,一下两下三下,不轻不重的,跟逗小孩似的。
“曹安,”他开口了,“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老夫本不想动你。可你不懂事。你把玉蝉还了,你把实话说了,你站到老夫对面去了。老夫给过你机会了,你不接着。那老夫就只能……”
他把匕首举起来,刀尖抵在曹安左手的无名指上。
“殿下不答应,老夫就一根一根往下切。手指头切完了切脚趾头,脚趾头切完了切耳朵,耳朵切完了剜眼睛。切到殿下点头为止。”
沈昭挣了一下,挣不开。那俩人钳得他胳膊跟上了铁箍似的,纹丝不动。胃里一阵翻,酸水涌到嗓子眼,他使劲咽回去,咽得喉咙上那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谢崇远——你——”
“老夫有什么不敢的。”谢崇远语气平平的,跟聊天气似的,“老夫这辈子什么没干过。杀过人,放过火,卖过国,通过敌。先帝老夫都糊弄过,切个太监的手指头算个屁。”
他把刀往下一按。
“呃——!”曹安闷哼了一声,嘴堵着,声音全憋在喉咙里,听着一股子碎了的动静。血喷出来了,溅了一地,溅到谢崇远鞋面上,也溅到沈昭脸上,热乎乎的。那根指头掉到地上滚了两圈,滚到沈昭脚尖前头。沈昭低头看着。粗粗的,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曹安的手啊。端过毒酒,偷过玉蝉,递过密信,跪过多少主子。他端毒酒的时候手没抖过,偷东西的时候没抖过,递信的时候也没抖过。可现在那只手在抖,抖得跟暴风里一片叶子似的。
“住手!住手!我杀!我杀萧凛!”沈昭吼出来了。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跟砂纸上蹭过似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不是悄悄地流,是那种从肚子里头往外翻的,带着哭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头碎了。他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浑身都在哆嗦,跟让人逼到墙角的小孩一样。
谢崇远收了手,仰脸看着他。脸上又浮起来那种慈祥温厚的笑。他把刀从曹安手上拿开,就着曹安的衣裳擦了擦血,站起来走到沈昭跟前,伸手给他擦脸。
“殿下早这么说不就结了?”他声音软软的,跟哄娃娃一样,“老夫也不想伤曹安。他跟了老夫二十年,老夫跟他也有感情。可他不懂事,老夫也是没法子。殿下能体谅老夫吧?”
沈昭看着他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点了下头。
“好孩子。”谢崇远拍了拍他肩膀,“萧凛的命老夫不要。老夫要他手里的兵。殿下把他做了以后,兵符交给老夫。老夫拿到兵符就放沈鸢,给曹安治伤,给你解毒。三年后椅子还你。你还是皇帝,老夫还是太傅。一切跟原来一样,什么都没变。”
“就一样——萧凛没了。”
“他没了,你就能过你的日子了。”
沈昭脸上还挂着眼泪,可表情已经没了。空的,白的,像让人拿抹布擦干净了似的。就眼角那颗小痣在暗处还亮着,像一滴凝住了的血。
“太傅,”他说,“臣答应。臣杀萧凛。兵符给你。只求你放了曹安,放了鸢儿,给臣和皇叔——”他顿了一下,“给臣和萧凛一个痛快。”
谢崇远点了下头,回身跟那几个黑衣人交代了几句。他们把沈昭松开了,把曹安从地上拽起来拖进后头的暗处。曹安扭过头看了沈昭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泪,有怕,还有一种“殿下别”的急。他嘴堵着说不出话,可那眼神是在说:殿下别应他,别杀王爷,别为了奴才,奴才的命不值那些。
沈昭看着他那眼神,在心里回了一句:你的命值钱,比我的还值。你救过我。我欠你的,这会子还了。你不用再欠我了。
曹安让人拖走了。沈昭和谢崇远两个就剩在空荡荡的殿里了,站在那尊破神像跟前,满地香灰和碎漆皮。
“殿下,”谢崇远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白瓷瓶递过来,“软骨散。没色没味,搁萧凛吃食里就行。他吃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软了,刀都攥不住。到时候你用这把——”
他又摸出那把银柄小刀,上头刻着“岁岁常相见”。
“照他心口来一下。就一下,干净利索,他觉不着疼。”
沈昭接过来,两样东西攥在手里。刀不重,瓶子也不重,可落在他手心里那一下,他觉得整个胳膊都被压弯了。不是东西沉,是上头压着的东西沉——萧凛的命,他自己的命,他俩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全压在上头了。
“殿下,”谢崇远又拍了他一下,“老夫等你信儿。”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从庙后门出去了,就没了。
沈昭一个人站在殿里,左手攥着瓶子右手攥着刀,低着头杵了半天。杵到眼泪干了,杵到膝盖发软,杵到胃又开始拧着疼了,疼得他蹲下去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
他没哭。就是蹲着,跟个吓着了的小动物似的,把自己团成一团。团起来就瞧不见那些不想瞧的东西了——萧凛的脸,曹安那根指头,谢崇远那张笑模笑样的老脸,自己手里这刀这瓶子。可眼睛闭上了,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转得他想把这把刀捅进自己胸口。
他在城隍庙里蹲了一宿。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拿袖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蹭下来的有泪有鼻涕有泥点子还有昨晚溅上去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跟抹了层面具似的。他把瓶子和刀塞进袖筒里,光着脚走出去了。脚趾缝里的泥已经干了结了壳,硬邦邦的裹在脚上,跟踩了层铠甲差不多。巷子里有早起的商贩在忙活了,有人生炉子,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也有卖早点的吆喝声,包子油条豆浆,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一蓬一蓬的,在晨光里跟云团似的。
他走到那个卖棉花糖的老头跟前站住了。
“老伯,还有吗?”
老头抬头看看他——光脚,一身脏,眼睛红肿——愣了一瞬,点点头。“有。白的粉的绿的,要哪种?”
“白的。五文。”
沈昭从袖子里摸出五文钱搁在案板上。不是偷的,是从长生殿桌上拿的。老头收了钱,现做了一串递给他。白生生的,软蓬蓬的,大早上光里看着像一小团发光的东西。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的。还是那个甜。跟昨天的前天的十年前庙会上母后给他买的那串一个味儿。可甜味儿在舌尖上化开的那一瞬,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悄悄地流,是往外翻的,带着哭腔的,跟什么东西又碎了似的。他就蹲在巷口那儿,举着串棉花糖,哭得稀里哗啦的。过路的人都拿那种眼神瞅他,八成觉得他是个疯子。他不是疯子。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杀萧凛,下不去手。不杀萧凛,曹安得死,沈鸢得死,他也得死。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就知道这棉花糖真甜。甜得他想把这一口含在嘴里不往下咽,不让它化,不让天亮,不让巷子里那阵风把最后这点甜吹散了。
可这一下太短了。短到他这串糖还没吃完,就已经没了。
他把最后一嘴咽了,竹签搁在地上,站起来把脸擦了一把,又深吸了三口气。然后往长生殿走。走得很慢,跟去刑场似的。每一步踩在泥地里都吧唧一声,像是在拖延什么。
长生殿到了。
萧凛站在门口,手里端了碗鸡汤。黑蟒袍,银冠,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楚。他看见沈昭了——看见他光着脚,一身脏,眼睛肿着。他把碗搁地上,走过去,把自己靴子脱下来,蹲下去给沈昭套上。靴子大了一截,沈昭的脚在里面晃里晃荡的,可他不觉得难受。靴子里面是萧凛的体温,从脚底板一路暖上来。
“去哪了?”萧凛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像是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沈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脸埋进萧凛胸口,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攥得死紧,跟要把自己嵌进去似的。
“皇叔,”沈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着远远的,“臣做了个梦。梦见皇叔没了。臣怕得很。”
萧凛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那只手很轻地顿了一下,几乎觉不出来,然后又继续了。“朕不会没的。朕应你。”
“皇叔说话算数?”
“算数。”
沈昭把脸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井一样深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也不是月亮,是从更底下一层烧上来的。烧了多少年了,一直没灭过。那光在看着他,在告诉他——朕不会没的,朕应过你。
沈昭看着他,咧了一下嘴。那笑很淡,像一把让人按回鞘里的残刀。他把脸上还挂着的东西蹭了蹭,把袖子里的瓶子和刀往里又推了推。
“皇叔,臣饿了。想喝汤。”
萧凛把碗端起来递给他。沈昭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汤不烫也不凉,温温的,枣子的甜和党参的那股药味混在一起,顺喉咙下去,一直暖到肚子里。
“好喝吗?”萧凛问。
“好喝。”沈昭把空碗递回去,踮着脚在他嘴上碰了一下。那上头还留着汤的咸鲜味儿,沾到萧凛嘴唇上了。“皇叔,臣今儿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皇叔。一整天。”
萧凛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很淡,像晨风里一根蜡烛头。“好。”
两个人牵着手进了长生殿,拐进暖阁,坐在窗根底下看外头那棵梅树。开了没几朵,粉粉的,晨光里看着跟小云彩似的。沈昭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听他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快,还是乱。可这回他觉着那心跳不是在躲什么追什么。就是在那儿跳着,为了他跳着。
“皇叔,”他闭着眼小声说,“臣想听皇叔讲讲过去。”
“讲什么?”
“讲皇叔和臣。从头讲。”
萧凛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条暗处流的水。“朕第一回见你,在演武场上。你七岁,穿着大红的锦袍,站在先帝身后。先帝让你看朕射箭,你不看箭,你看朕。朕一箭中了靶心,回头看你,你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朕从来没瞅见过那么亮的眼睛。”
“朕心里头想,这孩子可真俊。”
“后来先帝收了朕当义子,封了王。朕高兴,不是因为权,是往后能常见着你了。可朕不能常去找你,你是太子,朕是皇叔。君臣有别。就上朝的时候远远瞧你一眼,看你板板正正坐在先帝旁边,跟个小大人似的。”
“你越长越大,越来越好看了。朕越来越不敢看你。因为每次看你,就想起演武场上那对亮晶晶的眼珠子。朕怕看多了憋不住跟你说——朕喜欢你。不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是——”他顿了一下,“是男人对男人的那种。”
“朕怕你吓着。更怕你没吓着,还冲朕笑一下说‘皇叔,臣也喜欢您’。朕怕你喜欢朕,因为朕不值当。朕就会杀人,不会疼人。”
萧凛又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跟咽了什么东西似的。
“后来先帝赐婚,朕娶了谢家闺女。朕想着娶了旁人没准就能把你忘了。可忘不了。每回瞅见她,朕就想——要是你坐在朕旁边,要是你冲朕笑,要是你跟朕一块儿喝那杯合卺酒,那该多好。”
“朕知道自己不配。你是太子朕是将军。你是君朕是臣。君臣不能有那些。可朕不管了。朕就在乎一件事——你好好活着。活着朕就能瞅见你。瞅见你,朕就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件值得朕往下捱的事。”
“后来先帝没了,朕血洗了皇城,把你关在长生殿里。朕知道你恨朕,可朕不在乎。你恨朕也比忘了朕强。恨也是记得。”
“朕是不是挺浑的?”
沈昭从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那张脸。那张冷硬的、眉骨上横着一道疤的脸,有两道泪在晨光里亮着。沈昭伸手给他擦了。手指头从眉骨那道疤划到颧骨,再划到嘴角,再划到下巴颏。
“皇叔,”沈昭说,“臣不恨皇叔。臣就喜欢皇叔。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了。喜欢得想杀了皇叔然后杀了自己。喜欢得想跟皇叔一块儿没了,因为活着太熬人了,熬得臣撑不住了。可臣不能没了,臣应过皇叔。皇叔也不能没了,皇叔应过臣。咱俩都得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岁岁常相见。”
萧凛一把把他薅进怀里,搂得死紧,跟拿骨头做笼子要把这人关进去一辈子不撒手似的。沈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咚咚咚地跳。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谢崇远什么时候来找他,不知道曹安还活着没,不知道沈鸢能不能救出来,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往萧凛吃食里搁东西。不知道这把刀最后会不会真捅进萧凛胸口。
他就知道这一会儿,萧凛怀里是真暖和。汤的甜味儿还在舌头上。窗外那几朵梅花正慢慢往外张。
这一会儿,够了。
那天深夜里头,沈昭在他怀里睡踏实了以后,萧凛把眼睁开了。
他没动,就那么搂着,听着沈昭喘气儿匀匀的。月亮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沈昭脸上——眼角那颗小痣,睫毛上挂着的泪痕,嘴角那一点儿就算睡着了也没散开的苦。
萧凛瞅了他很久。
然后他极轻极慢地把沈昭的头挪到枕头上,自己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外间书房。黑地里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来,单膝点地。
“说。”萧凛声音压得很低,没惊动里屋的人。
“昨夜谢崇远在城隍庙见了殿下。曹安被扣了,断了一根手指。谢崇远给了殿下一样东西——一个小瓷瓶和一把刀。殿下应了。应了杀您。”
那影子声音压得跟蛇在地上蹭似的。
萧凛老半天没言语。久到那影子以为他不会吭声了。
“那药呢?”他问。
“殿下还没使。”
萧凛点了下头。他转回里屋重新躺下。沈昭睡梦里觉着他的热乎气儿,跟个找暖和的猫崽子似的往他怀里拱。萧凛又把他圈住了,下巴搁在他脑袋顶上。
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一下一下慢慢捋着。
他看着黑地里沈昭的轮廓,想起今儿早上沈昭端起来的那碗汤,喝下去的那几口,踮着脚尖贴在他嘴上的那一下。那碗汤里兴许啥也没有。兴许明儿就有了。那把刀兴许永远不会掏出来。兴查明儿就顶在他心口上了。
萧凛把眼阖上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问过他一句话:“凛儿,要是哪天有人让你在江山和他中间挑一个,你挑谁?”
他当时没搭腔。因为他觉着这话不会有落在他头上的那天。
如今他知道了。
挑他。
甭管沈昭递过来的是鸡汤还是毒药。甭管沈昭伸过来的手是要抱他还是捅他。他都接,都喝,都受。
因为他在乎他。
在乎到能把他亲手递过来的任何东西都咽下去,哪怕是毒药。
在乎到能看着他亲手把刀戳进自己心口,然后在断气前冲他笑一下,告诉他:
“别哭。朕不疼。”
萧凛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些。沈昭在梦里皱了皱眉毛,又舒展开了。
窗户外头那棵梅树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有一朵花苞不出声地开了。
就这样吧。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