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赵淑芬已经醒了。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周,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这些天他的睡眠好了许多,不再像刚做完手术那会儿整夜整夜地失眠。
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餐。熬粥是她的习惯,三十年了,改不掉。锅里的米粒慢慢翻滚,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她站在灶台前,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起这么早。”老周从后面走过来,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
“睡不着了。”赵淑芬把粥盛到碗里,“你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老周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赵淑芬把碗筷摆好,又从冰箱里拿出咸菜切成小碟。这样的早晨她已经过了好几个月,每天都差不多,但又都不一样。
吃过早饭,老周戴上那顶灰色渔夫帽,拎着相机出门了。
“去公园转转,”他说,“顺便看看有啥好拍的。”
赵淑芬收拾完碗筷,换了件衣服出门。下午有社区的摄影课,她得提前去准备。那些老年人现在学聪明了,不再问她“手机上咋拍照”,而是问她“这个功能咋使”。每次看到他们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傍晚老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把野花。
“路上看到的,给你。”他递给赵淑芬。
“你这是干啥。”赵淑芬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来,找了个瓶子插上。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播哪个地方下雪了,赵淑芬看了一眼窗外,虽然还没入冬,但天确实一天天冷下来了。
“老婆,”老周突然开口,“咱们去旅行吧。”
赵淑芬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旅行。”老周把电视声音调小,转过头看她,“去云南看看洱海,去桂林看看漓江,咱们国家那么多好地方,不能老是窝在家里。”
“旅行?”赵淑芬放下手里的遥控器,“我这把年纪了,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老周笑了笑,“咱们慢慢走,走到哪算哪。又不是赶时间。”
赵淑芬没说话。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年轻的时候忙工作,老赵在世的时候忙家庭,后来老赵走了,她就更没想过出远门。可是现在……
“费用啥的倒是不用担心,”老周继续说,“我之前算了一笔,咱们两个的退休工资加一起,出去走几个月没问题。”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你啥时候算的?”
“就前几天。”老周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咋了?”
“没咋。”赵淑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遥控器的边缘。她心里有点动,但不是完全放心。
老周看出来她在想啥。“你是担心明远和明月那边吧?”
赵淑芬没否认。“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说一堆。”
“咱们先斩后奏,”老周说,“等定好了再告诉他们。”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她想起年轻时候的梦想,那时候她想去北京看看天安门,想去桂林看看山水,可都是想想就算了。这一辈子都为别人活了,现在都62岁了,还能为自己活一回吗?
“那好,”她终于点头,“咱们计划计划。”
老周高兴地拍了拍大腿:“这就对了。咱们慢慢规划,不着急。”
赵淑芬没接话,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低头看着那把野花,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老婆,”老周忽然又叫了一声。
“干啥?”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去公园那天吗?你拿着手机在那儿拍,我在旁边看着。”
赵淑芬当然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梧桐树叶在风里晃来晃去,她举着手机怎么都对不准焦,老周走过来手把手教她。
“记得,咋了?”
“没啥,”老周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意思了。”
赵淑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起身去厨房泡茶,路过那把野花的时候,又忍不住停下来看了看。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小区照得橙黄橙黄的。她端着泡好的茶回到客厅,老周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了。
她把茶放在茶几上,轻轻地坐在旁边。电视还在播着新闻,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旅行”那两个字。
去云南,看看洱海。去桂林,看看漓江。
她这辈子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赵明月发来的微信:“妈,这个周末我带乐天回去吃饭哈。”
赵淑芬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旁边睡着的老周,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卧室把那个旧箱子搬出来。箱子是当年老赵出差用的,后来一直放在柜子里落灰。她打开箱子,里面还有几件旧衣服,是老赵的。
愣了愣神,她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箱子擦干净了,可以装东西。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蹲在地上,箱子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摸着箱子上的铁扣。
六十二岁了。
她忽然想笑。
“老婆,还不睡?”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客厅探过头来。
“就来。”赵淑芬应了一声,把箱子重新放回柜子里。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洱海边,湖水蓝得像画一样,老周在旁边举着相机,镜头对着她。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她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对着镜头笑。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旁边是老周均匀的呼吸声。
她轻轻笑了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