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赵淑芬哪儿也没去。
她把相机放在茶几上,镜头盖扣得严严实实,像是怕它跑了似的。手机响了几回,都是老姐妹约她出去散步,她都推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实际上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她把客厅窗帘拉开一条缝,看楼下花园里有人遛狗,有人下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可她心里不踏实,总觉得那些人的目光会穿过玻璃窗,找到她身上。
干脆不出门了。
她把柜子里那个旧相册搬出来,翻出这一年多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像是重新走了一遍来时的路。
有梧桐叶。有夕阳。有老周做饭的背影。还有那张莲花。
她停住了。
照片里的莲花是去年夏天拍的,在小区池塘边。粉白色的花瓣从淤泥里钻出来,开得那么好看,光影刚刚好。她当时站在池塘边,举着相机等了很久,才拍到这一张。
“莲花能在淤泥里开,”她对着照片自言自语,“我这点闲言碎语算什么。”
门锁响了。
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子,一进门就看见赵淑芬坐在沙发地上,旁边摊了一地的照片。
“干啥呢你,坐地上不凉?”
“凉啥,这天又不冷。”赵淑芬头也没抬,继续翻着一张照片。
老周把菜篮子放到厨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地上凉,他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老婆,想什么呢?”
赵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
“我在想,莲花都能在淤泥里开,”她把那张莲花照片举到眼前,“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照片接过来,放在一旁。然后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有常年按快门磨出的老茧。那只手暖暖的,把她的手指包裹住。
“想通就好。”老周的声音很低,像是很怕惊扰了什么,“那些人嘴碎,由他们去。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强。”
赵淑芬靠在他肩膀上,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她想起前几天在小区花园里碰见孙桂芝的事。那女人看见她,故意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脚步匆匆地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赵淑芬分明听见她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就是她,62岁学摄影,还上杂志了,也不嫌丢人。”
当时她没吭声,低着头快步走回家。进门的时候手都在抖,扶住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周说的对,由他们去。
她赵淑芬这辈子,为丈夫活,为儿女活,为这个家活,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现在不过是学学摄影,谈个恋爱,怎么就成了“丢人”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老周赶紧扶了她一把,她摆摆手示意没事,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下眼睛。
楼下花园里,刘芳正带着赵思雨在玩耍。小姑娘扎着马尾辫,在花丛里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刘芳抬起头,正好看见窗边的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
赵淑芬也挥了挥手。
“老婆,”老周走到她身后,“明天跟我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公园转转,或者去老年大学看看。上次李主任不是说有个摄影讲座请你去听听么?”
赵淑芬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想去,那天李秀兰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一口答应了的。可现在出了杂志的事,她有点怕出门见人。
“那些人……”她顿了顿,“万一又指指点点怎么办?”
老周笑了笑:“指指点点咋了?你是去听课的,又不是去给他们看的。再说了,你不去,他们还说;你去了,他们照样说。那还不如去呢,至少自己高兴。”
赵淑芬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总是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不绕弯子,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行,”她说,“那就去。”
老周高兴地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做饭。赵淑芬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刘芳和赵思雨,看着花园里的花草树木,看着远处天空上飘过的云彩。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赵明月发来的微信消息。
“妈,我看到杂志了。你真棒。”
赵淑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眶又有点红了。她打字回复:“谢谢女儿。”
那边很快回过来:“妈,以前是我不对。你追求自己的幸福,没错。”
赵淑芬的手指顿了顿。她想起之前赵明月为了房子的事跟她闹的那些矛盾,那些伤人的话,那些深夜里的眼泪。
都过去了。
她回复:“妈知道。周末回来吃饭吧。”
“好。”
赵淑芬放下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风也正好。她转身走进厨房,帮老周择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商量着明天去公园带什么吃的。
日子还得过,而且要越过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