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是被手机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她睁眼一看,老周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来煎鸡蛋的香味。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七八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小区邻居发来的。
“赵姐,你上杂志了?”
“阿姨,我刚才在报亭看到你的照片了!”
“淑芬,你可以啊,都成明星了。”
赵淑芬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心里有点慌。她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有点抖。
这时赵明远从客房出来,手里也拿着手机,眉头皱得紧紧的。
“妈,你醒了?”
“嗯。”赵淑芬应了一声,“一大早的,谁这么多消息?”
赵明远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对着她。
赵淑芬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里有人转发了杂志的电子版。封面上,她的照片占了半个版面,下面印着几个大字:“62岁退休教师的摄影梦”。
但更显眼的,是下面的评论。
“这老太太,可以啊。”
“一把年纪了还折腾啥。”
“我看就是炒作。”
“62岁学摄影,肯定是有钱有闲。”
“听说还找了个老头,估计是被人包了……”
赵淑芬的手指僵住了。
“妈,这些人太过分了!”赵明远一把夺回手机,“我去找他们理论!”
“明远,别去。”赵淑芬拉住他的袖子。
“为啥不去?他们这么说您,我咽不下这口气!”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赵淑芬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转身往厨房走,“吃饭吧,粥凉了。”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咋了,一大早就吵吵?”
“周叔,你自己看。”赵明远把手机递过去,气呼呼地在沙发上坐下,胸膛一起一伏。
老周看完,摘下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仔细看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赵淑芬:“淑芬,别往心里去。”
“我没事。”赵淑芬笑了笑,“吃饭吧。”
老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淑芬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
早饭吃得很沉默。赵淑芬埋头喝粥,咸菜一口没夹。赵明远盯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老周夹了一筷子咸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咳嗽了一声:“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吃完出去走走?”
“我还有个教案要写。”赵明远闷声说,头也没抬。
吃完饭,赵明远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妈,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赵淑芬把他推出门,“快走吧,别迟到了。”
门关上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淑芬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消息提示还在一条一条往外跳,她不敢再看。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62岁还不安分。”
“找老头子。”
“炒作。”
她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刺眼。
老周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老婆,要不咱们出去转转?”
“不想动。”赵淑芬摇摇头,闭上眼睛。
老周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年轻那会儿,第一次在厂里办影展不?”
赵淑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当时也有人说我拍的什么玩意儿,难看得要死。”老周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还有人说我显摆,出风头。后来呢?后来他们还不是一样抢着看?”
赵淑芬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总有人说你好,有人说你不好。”老周拍了拍她的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管不了那么多。”
赵淑芬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闷。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晚上,躺在床上,赵淑芬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年轻的时候,为了照顾老赵,放弃了去外地工作的机会。后来为了照顾孩子,又把摄影的念头搁下了。这一搁就是三十年。
现在她62岁了,终于拿起相机,想为自己活一次,怎么就成了“不安分”了呢?
难道做自己,真的错了吗?
她盯着天花板,眼睛有点酸。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赵淑芬拿起来一看,是社区里的刘大姐。
“淑芬啊,你那个杂志我看到了,真是给咱们社区长脸!不过有人在外面说你闲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刘大姐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那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你赵淑芬为社区做了多少事,谁不知道?他们会说闲话,那是他们嫉妒!”
赵淑芬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刘大姐,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真的没事?”刘大姐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要是有啥想不通的,跟我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真的没事。”赵淑芬吸了吸鼻子,“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被几句话打倒?”
“那就好那就好。”刘大姐这才放心,“对了,下个月社区搞活动,你可得来啊,大家都想见见你这个大明星!”
赵淑芬被逗笑了:“啥大明星,刘大姐你就别取笑我了。”
“取笑啥?你就是厉害!”刘大姐说,“好了,不打扰你了,记得来参加活动啊!”
挂了电话,赵淑芬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暖烘烘的,照得人身上发烫。
她想,也许刘大姐说得对。她都这把岁数了,还能被几句话打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