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赵淑芬就醒了。
她把相机装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钱包和手机。老周要送她去车站,她摆摆手:“不用送了,我又不是没去过市里。”
“啥的士。”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我给你买了公交车票,四十分钟就到。你要是紧张就打电话,我过去接你。”
赵淑芬看着那张小小的车票,心里暖了一下。她没告诉老周,自己昨晚失眠了,凌晨三点还在床上烙饼,脑子里全是“市里”两个字。
公交车在城际线上跑着,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厂房。赵淑芬靠在座位上,双手紧紧抱着相机包。她带的莲花照片洗了十张,每一张都精挑细选,连夜塑封好了。
“阿姨,您这是去哪?”
旁边有个穿校服的女生好奇地看了看她的包。
“去市里。”赵淑芬笑了笑,“参加个展览。”
“哇,好厉害。”女生眼睛亮了,“是您的作品吗?”
赵淑芬点点头,没好意思说太多。那句“退休老太太”卡在嗓子眼,没好意思往外冒。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进了市汽车站。赵淑芬下车,盯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有点发愣。市里她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来看病或者开会,从没为了自己来过。
她掏出手机看李秀兰给她发的地址。文化馆在市中心,离汽车站还有三站路。她决定走过去,就当是熟悉环境。
十月的天,不冷不热。赵淑芬沿着马路牙子走,踩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她突然想起年轻时候来市里开教研会的日子,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扎着马尾,走路带风。
没想到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
文化馆比她想象的气派。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一幅巨大的红色横幅——“全市老年艺术展”。赵淑芬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干净是干净,就是土了点。
“阿姨,您是来参展的吗?”
门口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笑着迎上来。
“是,我是……赵淑芬。”她报上名字,声音有点抖。
“赵阿姨您好!”姑娘的热情出乎意料,“您的作品在二楼最里面,位置最好,领导特意安排的。跟我来,我带您去。”
赵淑芬跟着她往里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二楼展厅比社区那个大了一倍不止,墙壁上挂满了照片,有风景有人物还有书法。她的莲花照片被放在入口第一个位置,旁边还配了射灯,金灿灿的。
她站在那幅照片前,挪不动腿了。
那是她在公园池塘边拍的,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一朵白莲静静漂在水面上,背景是虚化的荷叶和远处模糊的树影。她记得那天站了半个多小时,手抖了好几次才拍成。
“阿姨,这就是您的作品吧?真好看。”
旁边有人在说话。赵淑芬转头,是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岁左右,瘦高个,手里举着一部单反相机。
“我……”赵淑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杂志社工作。”年轻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张明,《大众摄影》的编辑。阿姨,您的莲花拍得真好,我是您的粉丝。”
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名片很精致,上面印着“张明,资深编辑”几个字。赵淑芬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上报?”
“怎么不能?”张明笑着说,“阿姨,您这照片有故事,我一看就看出来。您是专业的吧?”
“退休教师。”赵淑芬说,“摄影是自学的。”
“那更厉害了。”张明竖起大拇指,“阿姨,我们杂志想做个专题,专门讲讲您这样的老年人是怎么追求梦想的。您有时间接受采访吗?”
赵淑芬看着手里的名片,有点恍惚。名片是纸做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想起老周说的话——为自己活一回。
“成。”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啥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