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底层的空间比上方各层更安静。他的脚步声落在浅灰色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回响,像是被周围的介质吸收了大半,在到达墙壁之前就已经散尽了。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沿途的墙壁表面逐渐出现了一些新的痕迹,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纹理,更像是有人用工具在壁面上凿出来的浅槽,槽的走向一致,深度相同,间距也相等。
他在一处浅槽密集的区域停下来,用手指沿着其中一道槽的走向轻轻走了一遍。槽底的表面比周围的岩壁更光滑,像是经过了长期使用,在持续的操作中被反复接触和摩擦形成的。他在那道槽的末端位置触碰到了一个极浅的圆形凹陷,位置和直径都与他在金属物背面看到的凹陷相似。他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确认了那道槽的走向与他在上层看到的导流槽方向一致,只是规模更小,像是被缩小了比例,但仍然保持着与上方结构相同的排列方式。
他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走过那段浅槽密集区之后,他注意到了前方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墙壁表面的颜色从均匀的浅灰色变成了带有局部斑块的灰褐色,像是被不同时期的覆盖层依次覆盖过。他在一墙壁斑块前停住,凑近之后看清了那些斑块的边缘轮廓,确认了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矿物沉积,而是人为铺设的,每一层之间都有一条极薄的缝隙,像是不同批次的工作以固定的时间间隔依次叠加形成的。他在那处斑块表面看到了几处微小的压痕,分布没有固定规律,像是有人随手按上去的,深度很浅,只存在于最上层。那层压痕的边缘还保持着一定的清晰度,时间跨度不长。
他在那处压痕边缘停了一段时间,然后沿着压痕的方向向前看去。视野延伸了几十步之后,看到前方墙壁上的斑块密度在增加,分布也在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正在从墙面的局部特征过渡到覆盖更大面积的结构。他又走了一段,前方光线变得更亮了一些,像是有新的光源正在以稳定的方式从前方注入归墟底层。他越向前走,光线就越亮,直到他在一处转角前方停下来,确认了光线的来源——前方的通道尽头处有一个开口,开口向外敞开,光线从开口处渗入通道,把转角附近的墙壁照得比归墟其他区域更亮。
他走到那个开口的位置,在开口边缘站住。开口另一侧是一处比他之前进入的归墟底层更高的空间,穹顶距离地面的高度更大,地面材质也从浅灰色变成了均匀的浅褐色。那处空间的中心地面上有几处圆形凹陷,每一处凹陷周围都铺设着一圈颜色略深的石材,排列成同心圆的结构。那些凹陷旁边还放着一只陶碗,碗壁边缘有轻微的缺口。他沿着那处空间的边缘走了一段,看到更多的物件分散在地面上——几只陶碗、一段被截断的金属管、几块边缘被打磨过的石片,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物件的摆放位置没有明显的规律,但每一件都留有长期使用的痕迹。
他没有碰它们。他在那些物件之间站了一会儿,把视线从地面上移开,看向空间远端的墙壁。墙壁表面也覆盖着多层斑块结构,颜色比之前看到的更深,像是经过了更多批次的叠加。他在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看到了一样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一幅画,没有画框,像是被直接画在墙壁上的,线条用深色颜料勾勒,边缘有些晕开了,但主体轮廓还能辨认出来。那幅画画着一个站立的人形,双臂伸展,手指张开,手掌向前,像是在推着什么东西。那个人形的面部没有画出五官,只在头部位置画了一个圆形,圆形的直径与巢穴中的圆线标记尺寸相同。
他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他在观察那幅画的线条走向和晕染程度,确认了它应该是在归墟形成后不久画的,时间跨度较长,颜料的边缘也已经褪色,不再有明显的界限。他站在那里,把那幅画的线条走向在自己的感知系统中存了一遍,然后转向了那几处同心圆凹陷的方向。
他在那个位置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在空间中回荡片刻,然后落下。声音从那些凹陷边缘附近的某个阴影区域传出来,位置靠近墙壁边缘,像是从一段更低的位置传上来的。他的感知系统在他听到声音之前没有检测到那个位置有任何明显的质量分布,像是被一层介质覆盖着,直到声音传出后,那个位置才开始在他的感知范围内显现出一个轮廓。那层覆盖物正在以稳定的速度退开,在接触区域的边缘露出下方的人形轮廓,比石柱内部的轮廓更小,肩膀更窄。它在露出之后停住,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按在地面上,右手悬在膝盖上方,像是在确认当前位置与周围空间之间的对应关系。它在完成定位后抬起头,朝向他的方向,露出面部轮廓——线条比石柱内部的更柔和,肩宽也更窄。它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比它的体型更清晰。它说:"你身上有归墟的气息。"
陆沉站在那处空间的边缘,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他看着那个半蹲的人影,确认了它的轮廓尺寸比他自己的小一些,肩宽也更窄,体型结构更接近他在巢穴干土区看到的那个手印的尺寸。"你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很久了。"那个人影说。它从半蹲的姿势缓缓站起来,它的身体在站直的过程中保持着与周围墙壁表面一致的颜色,它的站姿稳定,重心平衡,头部的朝向与陆沉的方向对齐。"归墟里还有其他住着的人,都活过了上一次潮水。这一层不在潮水的路径上,被结构边缘挡住了。潮水来的时候,我们留在这里,潮水退去的时候,我们还在。"
"上一次墟潮,你们在这里看着它经过?"
"看着它经过,看着它退走,看着它把上面的东西带走。然后留下来,等下一次。"那个人影说话的过程中,它的视线一直保持在陆沉的面部方向,没有移动过。它的右手从膝盖上方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与它的站姿保持平衡。"你在找什么?"
陆沉站在那里,没有回答。那幅画上的手印还在他的感知系统中持续运行,而他的前方,归墟深处还有更长的路在等着他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