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璃阳往西,走了约莫十日,便到了祁连城。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风里的热意就淡了些,倒比东璃凉快。云起趴在车窗边上,一路看不够。
虎子话更少了。
越往西,他越沉默。有时候青璃看他,他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在想什么心事。青璃没问,只是默默给他添了碗水。
雨烟倒是一路都没闲着。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翻着账册,翻两页就拨一下算盘,噼里啪啦的,打得飞快。沿途路过几个城镇,她还抽空见了见当地的掌柜,问问行情,调调货路。十日光景,半点儿没浪费。
青璃有时候看她,忍不住笑:“你这是走到哪儿,生意做到哪儿。”
“那是。”雨烟挑眉,“赚钱还能嫌多?”
西凛的都城和北渊的瀚阳不一样。瀚阳是方正的、厚重的,像一块整石凿出来的城;祁连却是依着山建的,高低错落,城墙顺着山势蜿蜒,远看像一条盘踞的龙。风里带着一股子沙土味,混着城外胡杨林的气息,又干又烈。
马车进了城,先到锦绣商栈落了脚。
赵管事见了雨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东家。”
雨烟点了点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掌柜的道,“福满楼的雅间已经订下了,老爷午时在那边候着。”
雨烟“嗯”了一声,转头对青璃展元道:“先歇会儿,午时去福满楼。我爹约了咱们吃饭。”
几人回房歇了歇。
到了午时,便往福满楼去。
福满楼是祁连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雨烟显然是熟客,掌柜的见了她,连忙迎上来:“洛东家,您来了!雅间备好了,楼上请!”
几人上了楼。
雅间临着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下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云起趴在窗边看热闹,虎子安安静静站在旁边陪着。
展元靠在椅上,端着茶盏笑:“你爹约了午时?”
“嗯。”雨烟漫不经心地翻着手里的菜单,“我爹那人,做了一辈子生意,最守时。说午时到,差不了半刻钟。”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人来了。
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相周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却不油滑。身边只带了个小厮。
进了雅间,看见雨烟,他笑了笑:“丫头,回来了。”
“爹。”雨烟起身,叫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很,“路上顺,到得早了些。”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青璃和展元,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洛姑娘吧?七公子,久仰。”
展元起身回礼:“沈老爷客气了。”
“什么沈老爷,叫沈叔就行。”男人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都是自家人,别那么生分。”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云起和虎子身上,挑了挑眉:“这俩孩子?”
“我儿子,云起。”青璃道,“那个是虎子,我的徒弟。”
沈老爷点了点头,伸手从袖中摸出两张银票,一人塞了一张:“头一次见,拿着买糖吃。”
云起愣了一下,抬头看青璃。
青璃笑了笑:“拿着吧,谢谢沈爷爷。”
“谢谢沈爷爷!”云起脆生生地应了,把银票攥得紧紧的。
虎子也连忙道谢,声音小小的:“谢谢沈老爷。”
“什么沈老爷,叫沈爷爷。”沈老爷摆了摆手,“坐下吃饭。”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
都是西凛本地的菜,烤羊肉、手抓饭、胡麻饼,还有一壶温热的青稞酒。沈老爷给几个大人都斟了酒,又让小厮给云起和虎子各盛了一碗羊奶。
席间说的也都是些家常。
“南边的生意怎么样?”
“还行,比去年好些。”
“北渊那边的货路通了吗?”
“通了,上个月刚走了一批。”
“你自己身体要紧,别总熬着。”
“知道了爹,您都说八百遍了。”
平平淡淡的,像一杯温水。
青璃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她认识雨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跟她爹相处的样子。平日里的雨烟,利落、精明、说一不二,到哪儿都是做主的那个。可在她爹面前,她话少了些,偶尔还会顶两句嘴。
吃到一半,沈老爷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虎子。
“孩子,你叫虎子?”
虎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多大了?”
“十二。”
沈老爷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大块羊肉放到他碗里:“吃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虎子低着头,说了声“谢谢”,扒拉着碗里的饭,吃得更快了。
青璃看了沈老爷一眼,又看了看虎子,没说话。
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不是现在该说的。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完了,沈老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雨烟。
“一点儿小玩意儿,不值钱,拿着玩。”
雨烟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镶宝石的镯子,做工精细得很。她挑了挑眉:“爹,您这可不像不值钱的样子。”
“给你就拿着。”沈老爷瞪她一眼,“我沈某人的女儿,戴个金镯子怎么了?”
雨烟笑了,把镯子收了起来:“行,谢谢爹。”
沈老爷又看了看青璃,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盒子递过去:“青璃姑娘,头一次见面,一点小礼物。”
青璃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玉簪,素净得很,没有过多的纹饰。
“谢谢沈叔。”她欠了欠身。
沈老爷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又坐了一会儿,沈老爷站起身:“行了,你们也累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我就不多留了。”
“爹。”雨烟叫住他,“您保重身体。”
“知道了。”沈老爷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了。”
说着就下了楼,脚步稳稳的,没回头。
雨烟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又是那副精明利落的样子。
“行了,别看了。”她对青璃道,“歇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去草原。”
青璃弯了弯嘴角。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洛雨烟。
虎子坐在角落,手里还攥着刚才沈老爷给他夹菜的那块羊肉,没吃完,也没放下。
青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些事,总要等到时候到了,才能说。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