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指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浅痕。林越盯着那根手指,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阳光晒得他后背发烫,脚底却像钉在地上,一寸都不能离。剑域还维持着最后一丝警戒,压在断龙坡第九块石板边缘。阵法残迹已经彻底灰化,踩一脚就碎成粉末,可他不敢松劲。
江辰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整个人抽搐着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睁开了眼,瞳孔先是涣散,随后慢慢聚焦,落在林越脸上。
“……你一直没走?”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越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你还没醒。”
江辰想笑,嘴角刚动就扯到经脉,疼得皱眉。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林越没伸手扶,只是把领域微微收拢半寸,确认周围没有异动。
“周恒……”江辰喘着气问。
“那边。”林越偏了偏头,视线扫向林子深处。
顺着血腥味望去,周恒趴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半边身子压在落叶里,衣襟撕裂,脸上全是冷汗和泥土混合的污迹。他右手死死抓着左臂,指缝渗血,嘴里发出断续的呻吟,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黑雷劈中他时,整条手臂当场塌陷下去,现在软趴趴地垂着,关节反折。
江辰咬牙:“阴煞夺运阵……是他布的?”
林越点头,“玉瓶炸了,金雾散了。你那点福泽,差点全被吸走。”
江辰闭了闭眼,呼吸急促了几分。他知道这阵法多邪性——专破福泽道体,靠掠夺他人运势反哺自身,用一次,天道反噬就重一分。周恒敢用这个,不是疯了,就是恨极了。
“得带回去。”江辰撑着地面,终于坐了起来,脸色还是白的。
林越没动,“你能走?”
“能。”江辰吐出一个字,扶着石板站起来,腿晃了一下,但没倒。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林越原地转身,脚底始终不离中心点,剑域如影随形。他走到周恒身边,抬脚踹了他腰眼一下。周恒闷哼一声,疼得睁眼,看清是林越,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们……”他声音发抖。
“闭嘴。”江辰冷冷开口,“再废话一句,我让你剩下的修为也保不住。”
周恒嘴唇哆嗦,没再吭声。
林越弯腰,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拖麻袋一样往肩上扛。周恒惨叫一声,林越手一沉,把他摔在地上。
“别装。”林越声音平得像井水,“你要是真快死了,刚才就不会试着运灵力逃。”
周恒脸色铁青,额头冒汗,再不敢动。
江辰走在前头探路,林越扛着人跟在后面。山路不宽,杂草丛生,偶尔有外门弟子采药路过,看见这一幕全都愣住。
“那是……周师兄?”
“他怎么了?身上全是血!”
“林越扛着他?不是说林越是废柴吗?”
议论声嗡嗡响起。有人上前想拦,江辰抬手,“执法要务,闲人回避。”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稳。
那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一路无话,直到青云宗执法殿前。守门弟子见状大惊,立刻通报玄风真人。
殿内,玄风真人正在翻阅宗门卷册,听见通报抬头,眉头一皱。
“带进来。”
林越一脚跨进门槛,肩上还扛着周恒。江辰跟在他身后,脚步略沉,但站得笔直。
“弟子林越、江辰,举报大师兄周恒,私炼禁术,设阴煞夺运阵,意图残害同门。”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寂静。
玄风真人缓缓放下手中竹简,目光落在周恒身上。周恒趴在地上,脸色惨白,还想挣扎着爬起来,“师尊……他们诬陷我!我是去查阵法的,不小心触发反噬……”
“查阵法?”江辰冷笑,“你袖袋里的黑石粉还没烧干净,阵图残角还在怀里揣着。你是去查,还是去收尾?”
周恒一僵。
玄风真人抬手,一名执法弟子上前搜身。果然从他内袋摸出一块焦黑的符纸残片,边缘纹路与断龙坡现场完全一致。又在他袖口发现未燃尽的黑石粉,颜色发暗,正是阴煞阵的核心引材。
“经脉呢?”玄风真人问。
执法弟子搭上周恒手腕,灵识探入,片刻后抬头:“强行催动过禁术痕迹,灵力逆行,经脉受损严重,与阴煞夺运阵反噬特征吻合。”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玄风真人站起身,走到周恒面前,声音低沉:“你是我亲授弟子,外门大师兄,执掌律令三年,从未出错。今日,你告诉我,为什么?”
周恒嘴唇颤抖,忽然抬头看向江辰,“为什么?他凭什么!什么都不做,机缘自动送上门!丹药、资源、人脉,连沈师姐都对他另眼相看!我苦修十年,还不如他笑一笑!”
“所以你就用禁术夺他的福泽?”林越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不然呢?”周恒嘶吼,“他那样的人,凭什么受天道眷顾!而我……我拼死拼活,连内门资格都要靠关系才能争取!我不甘心!”
“你不甘心,就可以杀人?”江辰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没想杀你!”周恒瞪眼,“我只是想……让他倒霉几天,修为跌一阶,丢次脸!谁知道阵法会失控!”
“阴煞夺运阵,启动即锁命,一旦开启,不死不休。”玄风真人闭眼,“你学过宗门禁典,明知后果,还敢动手。周恒,你已触犯三大铁律:私炼禁术、谋害同门、欺师灭祖。”
他睁开眼,声音如钟:“废除修为,逐出山门,永不得踏入青云宗半步。”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按住周恒肩膀。他挣扎着大喊:“师尊!我是您徒弟啊!给我一次机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没人回应。
灵力封印落下,周恒体内灵海轰然崩塌,十年修为瞬间化为乌有。他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执法弟子拖着他往外走。经过林越身边时,周恒突然扭头,死死盯着他,“你……你根本不是废柴,对不对?你一直在等今天……是不是?”
林越没看他,只淡淡说了句:“你早该想到,站桩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等。”
周恒被拖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随即戛然而止。
殿内恢复安静。
玄风真人看向两人,“你们做得对。若非林越守住原地破阵,江辰及时察觉异常,此祸恐蔓延全宗。从今日起,你们名字记入宗门功簿,外门弟子皆须知晓此事真相。”
江辰拱手,“谢师尊明察。”
林越没说话,只是默默活动了下脚踝。站得太久,膝盖发麻。
玄风真人挥袖,“去吧。好好休整。”
两人退出执法殿。阳光刺眼,照得人有些恍惚。
江辰走在前头,忽然停下,“你一直没走。”
林越跟上来,“你说过了。”
“我说过,你也答了。”江辰回头看他,“可我还是得再说一遍。”
林越沉默。
“你明明可以走的。剑域破了阵,我可以自己撑到回宗。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走了,你死了,谁给我送丹药?”林越瞥他一眼,“布包里的东西,挺管用。”
江辰一愣,随即笑了。笑声不大,却很真实。
“行,算你有良心。”他拍拍林越肩膀,“下次我多塞点止血散,免得你抠脚底泥当药使。”
林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两人并肩往后山走。沿途弟子纷纷让路,眼神敬畏。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周恒被废了,就因为想害江辰。”“林越立大功了,原来他不是废柴,是藏着本事。”“嘘,小点声,人家现在可不是好惹的。”
林越充耳不闻。
江辰倒是听见了,侧头问:“在意吗?”
“什么?”
“他们的看法。”
林越想了想,“只要他们不靠近我三寸,随便说。”
江辰笑出声。
后山溪边,两人在一块大石上坐下。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江辰靠着石头,闭眼调息。林越坐在旁边,脚尖点地,剑域悄然收回体内。
“你道基受损。”林越忽然说。
“嗯,养一阵就好。”江辰没睁眼,“福泽道体,死不了。”
“下次别走固定路线了。”
“改。”江辰点头,“明天我就换条道。”
林越嗯了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一群外门弟子聚在一起,指着这边窃窃私语。
“那就是林越?真看不出,平时一声不吭的。”
“听说他在演武场一招秒了陈峰。”
“嘘,别说了,人家现在可是功臣。”
没人再敢叫他“站桩废柴”。
也没人再提“邪功”二字。
林越望着远处山门,那里,周恒的身影早已消失。荒野之外,一条孤零零的人影倒在路边,衣衫破烂,无人理会。
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道旧伤,是扫帚磨的。新结的痂,边缘发红。
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江辰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下一届内门大比,你报不报?”
林越抬眼,“你呢?”
“我报。”江辰笑了笑,“这次,换我看着你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