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敲错门了,这里是引擎室
宁千机没有回答,并非不信任,而是没那个余裕。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脑海中那幅飞速变化的线框图里,以及角落里那个鲜红、冷酷的倒计时数字。
【……15秒……】
“抓稳了。”巫十九的声音像被风拉成了一条细线,她微微屈膝,身体重心下沉,整个人如同一张蓄满了力的硬弓。
被尼龙绳紧紧捆在胸前的宁千机,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背部肌肉群的贲张,那股力量透过布料,传递到他的后背,像烙铁一样烫。
【……10秒……】
他的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井壁上那些闪烁的符文,在极速上升的过程中,已经连成了一片片模糊的光瀑,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
在这样的高速下,想精准地抓住一个不到一米宽的目标,难度不亚于在飞驰的列车上用针去穿另一辆车上的线。
更何况,他们甚至看不到那根“线”。
【……5秒……】
他能感觉到巫十九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一台节拍器。
她调整着呼吸,肌肉的紧绷程度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左上方,十一偏十点钟方向!”宁千机终于嘶吼出声,用尽了肺里最后一丝空气,“准备——”
【……3……】
巫十九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所说的方位,尽管那里除了一片飞逝的光影,什么都看不见。
【……2……】
她脚下的金属靴底在平台上猛地一蹬,靴子侧面两个巴掌大小的推进器喷口“嗤”地一声,亮起短暂而刺眼的蓝色电弧光。
这不是用来飞行的,这是短途爆发冲刺用的固态燃料推进器,是她最后的底牌。
【……1……】
“跳!”
【……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巫十九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推进器的轰鸣被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她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斜斜地射向井壁。
宁千机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他死死压在巫十九身上,视野天旋地转,只有那片冰冷的金属井壁在眼前急速放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他“看”到那个隐藏在符文光芒下的暗色方块,那个他们唯一的生机,如同一个高速移动的靶子,迎面撞来。
太快了!
巫十九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右手紧握的破拆镐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镐尖精准地对准了舱口下方的边缘。
“铛——!”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破拆镐的尖端成功地凿进了舱口下沿的金属缝隙里,但那恐怖的相对速度所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呃啊!”
巫十九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宁千机清楚地听到了她右臂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那声音像是硬生生折断一根粗壮的枯枝。
巨大的拉扯力几乎要将两人从半空中撕开,破拆镐与金属摩擦溅射出炫目的火星。
她的身体像一面旗帜般被甩向井壁,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宁千机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若不是被巫十九当作人肉缓冲垫护在身前,这一下足以让他骨断筋折。
剧痛袭来,但他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看到巫十九咬得牙关渗血,左手在光滑的井壁上徒劳地抓挠,仅凭一只几乎脱臼的右臂和一把破拆镐,将两个人的重量死死地挂在舱口边缘。
下方,那巨大的圆形平台,那承载着龙骸与金色光门的“轿厢”,已经近在咫尺。
再有零点几秒,他们就会被这台无情的钢铁巨兽碾成齑粉。
没有思考的时间。
巫十九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腰腹猛然发力,仅存的左臂抓住宁千机背后的绳索,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引体向上动作,将自己和宁千机整个身体荡了起来。
她像一只壁虎,双脚在光滑的井壁上奋力一蹬,借着这股回荡的力道,将两人甩麻袋一样甩向了那个狭窄的舱口。
黑暗扑面而来。
两人狼狈地滚进了那条漆黑的通道。
就在他们身体完全进入的下一刹那,巨大的升降平台带着毁灭性的风压,从他们刚刚悬挂的位置呼啸而过,连一丝残影都未留下,继续向着深邃的黑暗高速升去。
通道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机油和某种金属过热后产生的臭氧味道,刺得宁千机鼻腔发酸。
他挣扎着从巫十九身上爬起来,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让他有些眩晕。
“灯。”他嘶哑地吐出一个字。
巫十九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吸气声。
宁千机心头一紧,摸索着找到她手臂上的战术手电开关,按了下去。
一束强光亮起,照亮了这条狭窄的垂直通道。
通道壁是和外面一样的暗沉金属,布满了管道和线路,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光柱下,巫十九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她的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垂着,显然已经脱臼,甚至可能有骨裂。
她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眼神凶狠地盯着自己的肩膀,猛地一咬牙,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她竟硬生生将脱臼的关节给接了回去。
剧痛让她浑身一颤,但她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刚才只是拧开了一个瓶盖。
“死不了。”她瞥了宁千机一眼,声音沙哑,“就是这身装备,估计废了一半。”
宁千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电筒的光调亮,仔细检查着她的伤势。
除了手臂,她背部和腿部也有多处撞伤和擦伤,战术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你休息一下。”宁千机把手电筒递给她,自己则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肾上腺素的效果正在飞速褪去,疲惫、虚弱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大脑嗡嗡作响,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但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们只是暂时逃离了那部死亡电梯,却不知道自己掉进了什么地方。
分魂。
他调动起那股所剩无几的灵魂力量,小心翼翼地让它离体而出。
虚弱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灵魂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青烟。
他不敢延伸太远,只是尝试着穿透身旁的这层金属通道壁,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结构。
是坚实的岩层,还是另一重建筑空间?
灵魂无声无息地渗入冰冷的金属。
没有预想中的岩石质感,也没有建筑的梁柱结构。
当他的“视线”穿过墙壁的瞬间,他看到了一幅足以让任何一个结构工程师彻底失语、让任何一个凡人彻底崩溃的景象。
他的灵魂,正悬浮在一片无法用尺度去衡量的巨大虚空之中。
这里不是山体内部。
这是一个近似于球形的、无比庞大的空间。
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个难以名状的巨大青铜结构体。
它们的外形……像心脏,一颗颗由金属与符文铸就的巨人之心。
每一颗“心脏”的直径都超过了百米,表面布满了繁复的纹路,正以一种缓慢而极富生命力的节奏,一张一缩地“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那些符文便会亮起,发出深邃的幽光。
无数条比火车还要粗壮的、同样由符文构成的锁链,从这些“心脏”的“血管”接口处延伸出来,连接着彼此,也连接着这个球形空间的外壳。
它们像蛛网,更像神经网络,将所有“心脏”串联成一个统一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整体。
庞大的、难以想象的能量,在这些锁链中奔涌、流淌,发出低沉的嗡鸣,最终汇聚向某个方向。
而他和巫十九所在的这条狭窄维修通道,不过是附着在这个巨大球形空间外壳上,一根比毛细血管还要微不足道的管道。
“太初……分析……这是什么……”他的灵魂在颤抖,向沉寂的系统发出了几乎是本能的询问。
【……正在分析……结构体功能未知……材质为高密度灵能合金……无法解析……】
【……检测到巨量级能量输出……能量流向……与‘升降平台’运行轨迹吻合……】
宁千机彻底明白了。
什么卸货平台,什么分流站,什么垂直棺材……
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天工坊的先祖们,在这里建造的,根本不是什么封印怪物的监狱,也不是输送货物的工厂。
这是一台引擎。
一台驱动着某个他完全无法想象之物的……巨大引擎。
而他们刚刚逃离的那部“电梯”,只是这台引擎输出能量的管道之一。
宁千机猛地收回了灵魂。
他睁开眼,瞳孔因极度的震撼而收缩成一个点。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巫十九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举着手电筒照向他的脸:“喂,宁千机?你怎么了?外面是什么?”
宁千机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如何向她描述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
他甚至无法为那个景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身旁那冰冷坚硬的金属墙壁,嘴唇翕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我们好像……敲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