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瀚阳城,一路向东。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些热意,官道两旁的树叶子浓绿浓绿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懒。云起趴在车窗边上看了一路,看见什么都新鲜。
走了约莫七八日,便到了璃阳城。
虎子照旧跟在青璃身边,话不多,上车就安安静静坐角落,从不添乱。
璃阳是东璃的都城,也是南北商路的枢纽。
北渊的皮毛、药材,南昭的丝绸、茶叶,都在这里集散。和平久了,商路畅通,璃阳就更热闹了,城里城外到处是南来北往的商客,操着各种口音,繁华得很。
马车直接进了城,往星月楼去。
璃阳的星月楼是老地方了。如今楼还是那座楼,人却比当年多了好几倍,门口车马不绝,热闹得很。
几人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青璃靠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商客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口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三师姐这生意,越做越大了。”她轻声说。
“那是。”雨烟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挑了挑眉,“也不看看是谁的买卖。”
展元笑了一声:“三师姐现在的家底,比我这个摄政王还厚实。”
“摄政王有钱也不花,留着有什么用。”雨烟瞥他一眼,慢悠悠吹了吹茶盏,“不像我,挣多少花多少,痛快。”
青璃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雨烟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小时候在谷里,就数她最会算账。师父当年就说,这丫头长大了是要当大东家的。
果然。
安顿下来,歇了一宿,第二日几人去逛南市。
雨烟也一起去了。她对璃阳熟,哪条巷子卖什么、哪家铺子货色好,她门儿清,走在头前带路。虎子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听她指一指路边的摊子说两句,眼睛越睁越大。
南市在城南,是璃阳的互市所在。北渊来的商客、东璃本地的商贾、南昭和西凛的行商,还有西边草原上的游牧部族,都在这里做生意。
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一排排的棚子,卖什么的都有。皮毛、药材、铁器、布匹、粮食、点心……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
穿皮袍的牧人在皮毛摊前用半生不熟的东璃话跟摊主讨价还价,身后跟着驮满兽皮和奶酪的牦牛。几个穿锦袍的南昭商人围着一柜子丝绸指指点点,嘴里说着软绵绵的南方话。
云起哪儿见过这个,眼睛都不够用了,一会儿指着东边的糖人说要,一会儿拉着西边的拨浪鼓不放。展元由着他,要什么给什么,没走半条街,虎子手里已经拎了满满当当一堆玩意儿。
青璃跟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你就惯着他吧。”
“惯着怎么了?”展元不以为意,“我儿子,不惯着惯谁?”
虎子自己什么都没要。
他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堆云起的东西,眼睛却忍不住往四下里瞟。皮货摊的狐皮、杂货铺的铁器、药铺门口堆得小山似的草药……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鲜。可他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雨烟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在一家卖铁器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小巧的柴刀掂了掂,又递给他:“拿着,砍个柴劈个木头能用。”
虎子愣了一下,没敢接。
“拿着吧。”青璃在旁边说,“你三师姨给的。”
虎子这才双手接过来,攥得紧紧的,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忍住,往上翘了翘。
又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人围着一个摊子在争吵,摊主是个北渊来的皮毛商人,对面站着几个穿绸缎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本地的富家子弟,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就要动手。
展元眉头一皱,刚要上前,旁边已经有人过去了。
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看着像是南市的管事,三言两语就把两边劝开了,又让人带那几个富家子弟走了。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常处理这种事。
皮毛商人连声道谢。
那管事的摆了摆手:“谢什么,在璃阳南市,就讲一个公道。不管你是北渊来的还是东璃本地的,都一样。”
说完转身就走,又去别的地方忙活了。
青璃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十年前,东璃边境还不安生,游牧部族时常南下袭扰,边境上的百姓日子难过。那时候谁能想到,十年之后,牧人能牵着牦牛进城做生意,还能有这样的管事来主持公道。
“在想什么?”展元凑过来问。
“没什么。”青璃收回目光,轻轻笑了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展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是啊,挺好的。”他低声说,“当年费那么大劲,不就是为了今天这个样子么。”
青璃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云起在前面跑,手里举着个刚买的风车,跑得呼哧呼哧的。风一吹,风车哗啦啦转,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逛到中午,几人找了家小饭馆吃饭。
饭馆不大,生意却好,大堂里坐满了人。老板是个东璃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热情得很,端上来的菜分量也足。
正吃着,旁边一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聊天,说起了西凛的事。
“这次西凛的货走得顺,沈家的旗号果然好用。”
“那倒也是,沈家是西凛的皇商,做事公道,商队走西边都愿意找沈家的旗号。”
“沈家?哪个沈家?”
“还能哪个沈家,祁连城的沈家呗。族里有个沈仲安在朝里做礼部尚书,官声不错,家里的生意一直就做得大,西边几条商路历来都是沈家牵头。”
青璃夹菜的手顿了顿。
沈家。
她抬头看了雨烟一眼。
雨烟正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排骨,像没听见这些话,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青璃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云起碗里。
吃完饭,几人继续逛。
走到一家丝绸铺前,青璃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布料。都是上好的东绫,手感细腻,花色也雅致。
“喜欢?”展元问。
“还行。”青璃说,“大师姐在南昭,穿不惯北地的料子。回头带几匹给她。”
展元笑了:“你大师姐还缺你这几匹布?雨烟那儿什么没有。”
“我送的是心意。”青璃瞥他一眼。
“行行行,心意。”展元赶紧点头,转头就叫伙计,“把这些都包起来。”
雨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别听他的,要几匹拿几匹。南昭夏天潮,东绫不贴身,带两匹杭绸就行,那边少见。”她说着伸手翻了翻,挑出两匹素色的,“就这两匹,够大师姐做两身夏衣了。多了她也嫌占地方。”
青璃看了她一眼,笑了:“还是你懂她。”
“那是。”雨烟扬了扬下巴,“我跟大师姐认识多少年了。”
云起也跟着凑热闹,指着一匹粉色的布料说:“娘穿这个!好看!”
青璃低头看了看那粉得发亮的布料,又看了看儿子一脸认真的表情,没忍心拒绝。
“行,包上吧。”
展元在旁边笑得肩膀都抖了。
雨烟看了那粉色布料一眼,又看了看青璃,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就知道会这样。
一直逛到太阳快落山,几人才往回走。
云起累坏了,趴在展元背上,没走两步就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短短叠在一起,慢慢地往前挪。
青璃走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一直挂着笑。
回到星月楼,雨烟一回来就被管事的叫走了,说是有批货出了点问题要她定夺。青璃回房给云起脱了鞋盖上被子,转身下楼,就看见雨烟坐在大堂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算得眉头皱着。
“忙完了?”青璃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差不多了。”雨烟把算盘一拨,“明天一早就走,西凛那边还等着呢。”
青璃点了点头。
夜色慢慢降了下来,璃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南市还没散,隐约能听见人声和笑声,混着风飘过来,暖暖的。
明天,就该往西去了。
西凛,沈家。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