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走过第十二道裂缝之后停下来的。
那些裂缝的分布密度已经比两天前增加了一倍，他每走一里路就能看到三到四道新的裂缝以不规则的间距出现在他的行进路径两侧，在视野边缘以持续的频率闪烁。他在第十二道裂缝旁边的地面上蹲了下来，不是要观察裂缝本身，而是在裂缝渗出的光线照亮的区域里，他看到了地面上那些导流槽的末端正在被那层暗红色天光所覆盖。它们还在那里，仍然以相同的间距排列在同样的深度上，颜色被覆盖了一层偏红的光泽，边缘已经被翻覆了多次，但整体的走向没有变化。九国的天空正在被异界天幕覆盖，而系统仍然在运转，通过地层向着与九国天空不同的方向持续输送。那些导流槽的宽度没有变化，结构也没有变化，只是多了一层在暗红色光线下呈现出的新的反射层，像是正在适应新的光照环境。
他蹲在那里，视线沿着最近的一条导流槽的边缘走了一段。他在自己的感知系统中读取到了它的末端——它在穿过浅层之后进入了一段更密实的底层区域，然后在不远处与另一条线路汇聚，并入一条更宽的主线，指向与他当前行进方向相同的方位。他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他从走出通道之后收集到的全部信息。第一层，是他在通道出口附近的粉尘层下方接触到的祭坛碎片，圆线标记和手印，确认了巢穴的使用者和操作者都是同一体系的产物。第二层，是他在浅层区域看到的导流槽和结构接缝，以固定的间距和方向布局，确认了系统以统一标准完成铺设后仍在持续运转。第三层，是万界壁垒上的那些裂缝，他的断线端面在其中一道裂缝的沉积物中接收到了与自身的线末端频率相近的振动信号，确认了裂缝对面存在着已经完成覆盖的同源线，在系统功能体系中与当前路径上的结构属于同一批次。
他站起来，把视线从地面上的导流槽收回来。他不再需要沿着系统的路径走了。他的当前区域的位置在以均匀的速度向前移动，朝向终点方向推进，而路径的定位功能仍然有效，仍在以他身体的朝向为坐标保持与系统方向的同步，他可以将感知界面的方向调整到与系统主干对齐的位置，使行进方向与系统的铺设方向保持一致，而不再需要持续追踪标记的位置来确认路线。
苏晚从后面走上来，在他侧后方一步的位置站定。她的暗青线已经完成了对齐，保持着稳定的延伸方向。她说："你在做决定。"
陆沉没有否认。他面朝系统主干的方向站了一会儿，在脑中依次排列了他过去几天里收集到的全部信息。祭坛碎片上那三道平行排列的浅沟，下层结构表面带有同样收尾形态的连接刻痕。他在巢穴干土区找到的石板，三段文字以相同的方式排列在石板上，每一段的左上角都有一个圆形标记，与他在碎片上看到的标记一致。系统的方向没有改变，所有的标记都在指向同一个终点。他所看见的那些祭坛、导流槽、结构接缝、手印、刻字、圆线、裂隙，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全部属于同一套系统，所有都在运转。
"我不走了。"他说，"我找出来。"
他转过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他经过的裂缝在他左侧依次排列，在他走后以原有频率继续闪烁。他走过第七道裂缝时没有停，走过第三道裂缝时也没有停。他走到了通道出口的边缘，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沿着通道口向外继续走去。前方的地形从狭窄的通道重新展开为一片开阔的扇形区域，与他来时的路径平行，但略偏左。他需要重新进入九国的地表，从地面上寻找那些祭坛之间的连接，确认它们是否确实以系统标记的方式排列在相同的深度上，确认那些祭坛之间的间距和方向是否与地面以下的结构系统一致。
"九国的地面和地下之间，存在一条连接线。"他说，"系统的铺设者在上层和下层之间预留了一段对齐距离，使地面祭坛能够以统一的间距与地下导流槽的末端保持对应，把祭坛的地表位置固定在与地下接口的尺寸对齐的位置上。地面祭坛的位置与地下结构的出口之间存在固定的对应关系。从地面上可以反向确认系统在那一层的具体走向和定位。"
苏晚走在他侧后方，她的暗青线保持着稳定的方向。她开口问："系统本身还在运行。即使上层的天空正在被异界天幕覆盖，系统的运行状态也没有出现中断。它仍然在以相同的周期和方向持续运转。如果系统本身没有中断，那么它的结构应该仍能通过接触来确认。你打算从哪里开始？"
陆沉停下脚步。他站在通道出口前方的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暗红色的天光正覆盖在九国上空，地面上染了一层浅金色的光线。他沿着自己来时的路径向前望去，能辨认出落星镇方向的轮廓线，在暗红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时更近了一些。
"落星镇。"他说，"镇口那棵枯槐树底下，有一道与地下导流槽同深的连接面。它跟导流槽的间距一致，表面覆盖着一层经过反复摩擦的磨损层，像是长期与某类不断往返的东西保持持续接触，以固定的节律运作。落星镇是在系统的一部分上面建起来的。从那里开始往下找，就能找到系统的上层接口。"
他迈步向前走去。苏晚的脚步声在他侧后方以相同的节奏跟上来。他在走出的同时，在他的感知系统里以相同的方向继续延伸，将落星镇的方位标注在系统主干方向对应的接触面上。地面的导流槽在他的脚下以固定的间距排列，方向与他的行进方向保持对齐。九国的天空正在以持续的速率被异界天幕覆盖，而他正在沿着地面以下的导流槽走向，从地表层面对系统进行反向标记。
暗红色的天光覆盖在他的肩膀上，在他前方的路面上投下一道浅红色的光带。他迎着那片光走，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