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面板关掉，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店里的灯跟着闪了一闪。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还是麻的，膝盖响了一声，不大，像竹节拗断。赵晴的手从他胳膊上撤回去，撤到一半又停住，指头在他袖口那截磨毛的布边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那个线头翘起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晴说，不是问。
李超没回答，伸手去够灶台上那碗凉透的豆浆。碗底蹭着桌面挪了半寸，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浆面凝了一层薄皮，嘴唇碰上去滑溜溜的，底下是凉的，喝到喉咙里一股豆腥味。他把碗搁回去，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得重了，豆浆溅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沿着骨节往下淌。
江望舒终于转过身来，蓝袍子下摆那绺灰痕在灯光底下格外显眼。她走了两步，走得慢，每一步鞋底都擦着石板面，擦出一声闷闷的响。她停在灶台另一头，隔着那锅凝了的豆浆皮跟李超对望，嘴唇动了动，话没出来，先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咕噜一声。
"冰墙裂缝里头有东西。"李超说，"图纸底下那行小字写了。"
赵晴的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问是什么东西，手从袖口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又伸直，伸直又蜷起来，来回了两趟。店里静下来了，灶膛里最后一块碳碎了一声，碎得轻，像咬碎一粒炒豆子。街面上什么声儿也没有了，先前跑出去的那些人不知道跑去了哪儿，连风都歇了一会儿。
李超把面板重新打开，这次没翻商店，点开了图纸页最底下的注解。那行小字他第一遍看的时候就扫了一眼，字细得像蚂蚁脚，标在材料清单末尾靠下的地方。冰墙主体修复需"万年冰髓"作为核心黏合剂，该材料仅存于裂缝深处原生冰脉中，距地表约四百丈。注解后头还跟了一行更小的字，写着采集风险极高，不建议非专业修士尝试。
他把这行字指给赵晴看，手指头点在屏幕边缘那块发暗的角上。赵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三息，然后直起身，把外褂从椅背上拽下来往身上一披，褂子的一只袖子翻了过去，她也没扯正。
"四百丈。"她说，"你知道四百丈是什么概念。"
"知道。"
"冰墙裂缝里头温度往下每十丈降一截，到三百丈往下活人进去骨头都冻脆了。"
"知道。"
"那你——"
"墙塌了，你我都回不去。"李超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硬东西咽下去又没咽利索。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几道干了的豆浆印子，指缝里还嵌着先前搓包子皮留下的灰，洗不掉了，得用指甲抠。"我得去。"
赵晴没再说话，把外褂翻过去的那只袖子扯正了，手指攥着袖口那截布攥得指关节泛白。她转过身去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后脑勺上的头发有一绺翘起来，在灯底下毛绒绒的。
江望舒把灶台上的碗碟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玉色发青，表面有几道细纹，像是摔过又粘起来的。"这个你带着，"她说，"进裂缝之前含在舌根底下，能扛一阵寒气。"玉牌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脆脆的，像冰凌子断了。
李超把玉牌收进怀里，贴着里衣那层布放好，凉意隔着布料渗进来，胸口那一块皮肤猛地缩了一下。他把系统面板切到库存页看了一眼，把能带的东西理了一遍，拢共就那么几样，两包干粮、一壶水、半截绳子、一柄短刀。他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刃上有一处豁口，黄豆大小，不碍事。刀柄缠的布条松了，他又绕了两圈，绕的时候手指头不利索，绕松了又拆开重绕。
灶膛里最后一丝红光灭了，店里暗下来一截。赵晴从门边的木架子上拿了一盏油灯，捻子拨亮，举着走过来放在桌角。火苗在灯盏里晃，把她脸上那几道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干粮、水壶、绳子、短刀，又看了一眼李超怀里那块玉牌鼓出来的轮廓，嘴唇抿紧了又松开。
"什么时候走。"她问。
"现在。"李超把那截绳子盘好挂在腰带上，短刀别在另一侧。干粮和水壶用一块包袱皮裹了斜挎在肩上，包袱皮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系带打了两个死结，他拽了拽，结头吃住了力。
赵晴的油灯往他跟前递了递，灯焰烤着他的下巴，那一块皮肤热烘烘的。"我跟你去。"
"你在店里待着。"
"李超——"
"店得有人看。"他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步子迈得不大但快，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发僵，他顿了一下调整了步子，第三脚迈出去就顺了。
冰墙方向又传来一声响，这回近了很多，声音一出来就炸，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桌角那盏油灯的焰子猛地偏了一下，朝门的方向倒过去又弹回来，拉出一道细长的黑影从桌面扫到墙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打在脸上一粒一粒的，又冷又硬。
李超走到门口，门槛上那道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线，手指能塞进去了。他抬脚迈过去，鞋底踩在街面上，石板表面的冰碴子咯吱咯吱响。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靠在门框边上的灰墙面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那人的影子被桌角油灯的光拉得又长又斜，铺了半条门槛。夜里头他那张脸轮廓被灯焰勾了一半，另一半融在暗处，嘴角往上挑着，弯出一道不紧不慢的弧度。
"这么好玩的事，"夜无殇的声音从暗处浮出来，不高不低，带一点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哑，像石子落在冰面上弹了两下，"不带我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