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蹲在原地没动，手指尖还捏着那个沾了灰的包子。赵晴跑回来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褂，路过他跟前脚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李超没抬头，盯着面板上那行灰字，盯着图纸后面那串零。个十百千万，数到一半岔了，又从头数。数完一遍又数了第二遍。材料栏里列了六七样东西，每样后头缀的数字都大，混沌结晶三千块起，霜凝木和玄铁锭各要五百往上。他往上划了一下又拉下来，分割线细得像头发丝，数字没少一个零。他把拇指按在"确认购买"的灰色按钮上按了两回，没反应，按钮是死的，灰扑扑地陷在屏幕里，像一块贴上去的泥巴。
他又去翻自己的库存，储物格里的灵石拢共没多少，豆浆的流水最近两天全停了，镇上的人不是跑了就是缩在屋里不敢出门。他翻到最底下一格，那里还剩半袋面粉和一捆葱，再往下什么也没有了。他不死心又翻了一遍，把每个格子的边角都点开来看，有的格子空得干干净净，连尘灰都没落。第三遍翻的时候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快了，划出了声响，指肚擦过去沙沙的。最后一格翻完，他停在那个空格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空格子的底色是浅灰的，没有光，跟图纸页那层灰不一样，这层灰是空的灰，什么也装不下的那种。
脚底下一阵凉气从石板缝里钻上来，透过鞋底渗到脚心。他蹲得太久，膝盖骨里一股酸胀往外胀，左腿麻了半截，脚趾头在鞋里蜷了一下，麻劲窜上来像针尖在肉里挨个儿戳。他想站起来，膝盖试了一回没伸直，又蹲回去，右手撑了一下地，掌心按在石板上，石头表面凉得刺手，缝里嵌着几粒碎煤渣，硌在掌根那团肉上，压出几个小坑印子。
锅里的豆浆咕嘟声越来越慢，隔好一会儿翻一个泡，泡炸了溅出来一小圈沫子，沿着锅边淌下去，在灶台上洇了一滩灰白的印子。蒸笼里那几个捡回来的包子歪歪斜斜挤在一起，皮上沾的灰干了，一抹一道印，他指头蹭过一个包子皮，灰粉子沾在指纹缝里，搓了两下没搓掉。灶台上那截抹布搭在锅沿上，原先被他擦过手的那块地方还印着灰手印子，五根指头分得开，拇指那一块最宽，掌根的位置糊成一片，手印边缘有几个指节的褶，细细的一根一根的，布面上的水汽正把印子慢慢洇散，灰颜色往四周晕开，像泼在宣纸上的一滴淡墨。
远处又一声闷响传过来，比前面那几声都沉，声音不脆，闷在什么厚的东西里头往外拱，拱到最后炸开的时候带了一股碎石子打在瓦片上的噼啪声。地面跟着轻轻晃了一晃，灶台边上那碟咸菜往桌边滑了半寸，碟沿悬出去晃了两晃，又慢慢往回缩了一线。风声从冰墙方向贴着地面刮过来，裹着细碎的沙尘，灌进摊棚底下，桌腿边的油纸簌簌地抖。街口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声音尖，喊了一个字就没音了，断在半截。紧接着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响，听得出不止一个人，步子乱，方向朝镇外跑，踢翻了什么东西，铁皮桶滚在石板路上骨碌骨碌转了老远，最后撞上什么停了，哐的一响。
赵晴的手搭上他胳膊，掌心按在袖子上，手指微微收拢，在布面上勒出一道褶。他感觉到那只手使了一点劲，隔着袖子布料能分辨出五根指头各自压出来的力，拇指最重，小指轻，压在他小臂外侧的骨头上，温温热热的。他侧过脸，看见她下巴绷着，腮帮子咬着一股劲，眼睛往冰墙方向盯着，眼皮不眨。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吸了一口气又咽回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线端往下撇了一点。另一只手按在桌面边上，指头蜷着，指甲尖掐进木头里，桌面上留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印，浅浅的，指甲缝里嵌了一点木屑。
江望舒还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袍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掀起来，反复了好几回。她的脸朝着冰墙裂缝的方向，侧脸对着李超，嘴唇闭着，下巴线上绷着一根筋，微微跳。袍袖里的那只手攥着，从袖口的褶子能看出来攥得紧，指节顶在布料上，鼓出来几个硬棱角。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蓝袍子下摆沾了一绺灰，从膝盖往下斜着一道灰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李超把面板又拉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把商店翻到其他页。武器页的东西也贵，但至少还能凑出一两件的首付。他又翻回图纸那一页，灰蒙蒙的条目横在屏幕正中，他盯着那串零看了很久，眼眶里起了一层干涩的酸，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页面没变，零也没少。他忽然想起半月前系统刚出豆浆限购令那会儿，他还觉得每日流水能撑住，大不了多熬几锅多起几个早。现在那点念头扒出来看，轻飘飘的，像灶台上那层灰，手指一抹就散了，散了之后底下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石头面。
灶膛里的火苗蜷了一截，暗红色的碳块塌下去一块，碎灰顺着炉箅子漏到底下的灰屉里，簌簌落了一层。炉子上那锅豆浆面皮彻底凝了，裂了几道口子，口子边上翘起来，裂口底下的浆水泛着淡青色，已经不冒热汽了。他膝盖上的麻劲退下去一些，换上来一股钝钝的疼，从骨缝里往外拱，一下一下的，跟远处冰墙传来的动静差不多的节拍。他把手指上那粒灰搓掉了，搓的时候指头尖微微抖了一下，他自己没注意，赵晴的拇指在他袖子上压了一下，压住了那一阵细颤。
李超看着系统商店里那个灰蒙蒙的"冰墙修复图纸"选项，价格后面跟着一长串零，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钱不够，材料更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