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赵晴翻来覆去没怎么睡。李超在灶间添了两回柴，火苗把辣椒影子投在墙上，晃过来晃过去。后半夜她推开门，头发乱着披了件外褂，蹲到灶边把手往火跟前凑。"睡不着？""指肚上还热着。凉水冲了三遍，摸桌角还是热的。"她把掌心摊开对着灶膛，火光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掌根一道横纹在火里一明一暗。李超往灶里塞了根细柴，没说话。
两天后赵晴在桌边坐下来，豆浆碗搁在左手边，右手压在写了一页半的纸上。"我约了御剑宗的人。"李超正在灶前翻包子，竹夹停了一下。"哪个？""江望舒。她让人回话，说愿意来。"赵晴把纸转了个向推过去，上头记着时间和地点。"后天早上，你摊上。"李超把包子夹进碟子，锅盖合上落了片白汽。"我的摊？""吃早饭的地方好说话，不正式。"赵晴把纸折起来揣回口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碗沿压下去一圈白沫。
第三天早上落云镇起了薄雾。李超把蒸笼架好，面盆搁在案板左手边，咸菜碟排了一溜，碟沿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净的酱色印子。炉膛火舔着锅底，水汽从笼盖缝里挤出来，一根一根白线往上飘，顶上的线散得快，底下的刚出来又续上。雾散了些，能看见冰墙顶上那道灰白的天光。赵晴穿了一件灰布夹袄，袖口卷了两折，坐在靠墙角的条凳上，面前摆了两碗豆浆，碟子里各搁了一根油条。她没动筷子，手搁在桌面上，指头并着，不时搓一下食指侧面的老皮，搓了两下又停住。
江望舒来得准时。从玉露台方向过来，蓝布袍子，腰上没挂东西，头发用一根素簪拢着。走过石桥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不急。赵晴站起来，条凳腿蹭地一声。江望舒在桌对面站定，看了看碗里的豆浆，又看了看碟子里的油条，没有坐下。赵晴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手指张着。"江道友。"江望舒垂下眼，看了那只手两息。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烫痕，拇指根有一片茧，指甲剪得短，里外都没藏灰。她也把右手伸了过去。
指尖碰到一块儿。江望舒的指腹凉，像在冰水里泡过又擦干了，赵晴的指腹温，带着炉膛传过来的余热，指尖肉厚的地方微微泛红。五根指头慢慢并拢，虎口卡住虎口，掌心贴上。赵晴的手比江望舒小一圈，握着的时候露不出骨节，指缝对得不算齐，差了一线。江望舒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力道，就那么放着。赵晴感觉到对方指肚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劲，不硬，贴着皮肤像一层静水，不往外溢也不往里收。她自己的手心里泛起那天夜里那股热，从掌心往指缝里走，碰上对方的凉劲儿，互相让了一下，又贴回去。两只手中间那一小片贴着的地方，温度匀了。
旁边蒸气锅咕嘟翻了个泡，泡破了，又翻了一个。李超站在灶前没回头，竹夹伸进笼里夹包子，夹了一个搁碟子里，又夹了一个，第三个在笼里多停了一下才夹出来。
"坐吧。"赵晴先松了手，撤回身坐下，把豆浆碗往对面推了推。江望舒坐下来，袍角扫过凳面，伸手把油条从碟子里拿起来，掰了一截泡进豆浆里。泡了三息夹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嘴角没沾油。赵晴也拿起自己那根油条，掰了一截干咬了一口，碎渣掉了两粒在桌上，她拿食指抹到碟沿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各吃各的，碗里的豆浆面上一层薄皮，筷子一碰就破了，碎皮漂在碗边上打着转。桌角搁着一碟咸菜，赵晴推过去，江望舒看了一眼没动。
"你感知到了。"江望舒先开口，声不高。赵晴点了下头，把油条放下，指头上的油在桌面上蹭了一道。"你教的。"她朝灶台方向偏了一下下巴。"不对，是他教的。但方法你给了。"
江望舒把泡过豆浆的油条搁在碟沿上，泡软的截面塌了一点。"你练了多久？""十来天。""比我当年快。"赵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动又收回去，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碗沿贴唇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息。"你们修仙的，从几岁开始？""六岁。"江望舒的声音平着。"我六岁打坐，头一个月什么都感觉不到。"赵晴把碗放下，碗沿上的白沫印子歪了一个弧，弧尖朝左。
李超端着一碟包子走过来，搁在桌子中间。碟子底碰桌面一声钝响，包子在碟子里晃了一下才稳住。三个人都看着那碟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匀，顶上一褶收口收得紧，冒着一根细烟。李超说了一个字"吃"，转身走回灶台，衣摆扫过桌腿。江望舒伸手拿了一个，托在手心看了看褶数，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粉条的，粉条切得碎，白菜焯过水挤干了，盐搁得淡，隐约有一点花椒味。她嚼完咽了，又咬了一口，包子缺了半个，断面上的馅料露出来。赵晴也拿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嘴角沾了一点油光，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江望舒把剩下的半个包子搁回碟子，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指肚上的油光，捻了两下。"你让我来，是为了看这个？"她看着赵晴。赵晴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又喝了口豆浆，碗搁下时碗底碰桌面闷了一声，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指节泛白又松了。"是想让你看。我们这边的人能学会，你们那边的人也能学会我们的事。""比如？""比如怎么在冰墙上开一道缝，又不让墙塌。"
江望舒的手停在碟沿上没动，指甲尖抵着瓷面，瓷面上印了一小圈油。灶台那边传来笼盖合上的声响，竹片碰铁锅沿，一声脆的。赵晴把交握的手松开，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搁在桌面正中，指尖朝着江望舒的方向，微微翘着。"再握一次。刚才那是礼貌。这次算是正式的。"
江望舒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手掌心的纹路清楚，生命线短但深，感情线中间断了一截又接上了，接的地方纹路岔开像个小叉。她把右手搭上去，指腹贴着指腹，掌心对掌心，慢慢收拢。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握着，谁也不使劲，就那么放着，虎口之间的空隙不大不小，刚够透进一缕光。旁边碟子里的豆浆面皮彻底凝了，裂了几道口，口子边上翘起来。笼屉的汽还在冒，李超把火调小了些，火苗矮了一截，在灶膛里缩成一小团。
然而，在握手的一瞬间，冰墙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连脚下的地面都剧烈震动起来。李超系统面板上的"墙基受损度"瞬间从42%跳到了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