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上的幽蓝筋脉暗下去。太上长老掌根压着那张画锅的硬纸壳，压了半晌，指肚捻了一下炭条划出来的线，把手撤了。"先这么办。"
大长老攥着袖口的手指头松了，指节上那圈白慢慢泛红。腮帮子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梗在牙根，到底没往外送。他旁边那人把茶碗端起来磕了一下扶手，半片茶叶梗粘在碗沿不动了。李超把硬纸壳翻面，炭条拢回口袋，铁疙瘩从草纸角上拿开，叠了两折塞进怀里。站起来膝盖咔哒一响。台子上下的人陆续动了，后排那个扶着石面站直，焚炎谷中间那人把铜镜揣进怀里，镜面朝里贴胸口。灵犀城女人把狐裘重新裹上肩头，拢了两下领口。秦北望把茶碗推到了矮几中间。太上长老合上蓝皮册子起身往台阶下走，灰袍袍角扫过椅腿碰倒一片碎瓷。大长老坐在原处没动，盯着他走远的背影看了几息，终于把攥着的袖口松开了，布料上多了几道竖褶。
李超从台子侧面绕下去。落云镇据点在玉露台往西三里，过两座石桥沿冰墙根抄窄路，两边堆着废石料和锈铁桶，杂草从缝里钻出来叶尖泛黄。推开铁皮门门轴吱呀，屋里煤油灯还亮着，火苗缩成黄豆大。赵晴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压着一沓画了格线的纸，脸侧枕右手背。桌上的茶碗空了，碗底沉着两片完全舒展开的茶叶。
李超带上门，门闩卡了一下拿肩膀顶进去。灶里剩暗火，添了两根细柴，火苗舔了舔锅底又缩回去。桌角粗瓷壶往碗里倒了半碗温水，碗底碰桌面一声轻响。赵晴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水又看见他蹲在灶前，慢慢坐起来，胳膊肘压着的纸页滑下去两张。"结束了？""嗯。先这么定着。""你的方案——""搁着。没否。"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平。李超清早去墙根蒸包子，三屉热气按时升，面香混着咸菜味飘进冰墙缝。回据点拿灰浆糊铁皮门缝，门轴上了油，吱呀声小了大半。屋后废料码整齐靠墙根垒了一排，顶上搭了块旧篷布。墙根那条一指宽的缝拿细纱滤了一层，纱两头压碎瓷片，瓷片上划了两道冰系锁纹，他蹲着拿指肚抹平纱面，退两步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赵晴每天午后跟他学灵气感知，地点在据点后头半人高乱石堆里，背阴地面潮长着青苔。李超让她坐扁石上盘腿手心朝上搁膝闭眼。
头三天赵晴什么都感觉不到。坐得腿麻，脚趾在鞋里蜷。屁股底下凉气透过两层布往肉里渗。她睁眼看了李超好几回，李超蹲在三步外拿树杈在地上画格子画完拿脚抹了再画。头发比月初长了些，后颈碎发盖住领口。"什么都没。""嗯，明天再试。""你当初练了多久？""记不清，小半个月。"赵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青苔印蹭在掌心一片绿。
第四天她坐住了。腿不发麻，脚趾不动了，呼吸放慢像潮水退岸。有时候觉得能感觉到风吹过耳廓的路径，有时候只觉得困。李超不画格子了，倚着乱石堆边缘一块竖石，胳膊搭膝头看她后背，肩膀的起伏从快到慢再到匀，搁膝上的手指从蜷慢慢展开，十个指肚朝上摊着。
第十天夜里下了雨，打在铁皮屋顶噼啪响了一后晌，半夜才收。李超起来添了回柴，灶膛火光映着屋梁上吊的干辣椒，影子在墙上晃。他往赵晴那屋门缝看了一眼，里头没灯，呼吸匀着。第二天清早冰墙根水汽重得像雾，蒸完包子回来赵晴已经坐在桌边喝粥。她抬头嘴角沾米粒："半夜我醒了一回。""下雨吵的？""不是。醒的时候周围静得跟往常不一样，耳朵里听见的东西薄了一层。"李超把门带上，门轴没响，他坐下倒了碗凉水。"晚上再试。"
当天夜里他带她走了半里路，拐进冰墙根一段拐角，两面墙夹出个窄三角地，顶上露天。月光从三角口斜进来切出一块亮斑，砂石地面干燥，踩上去沙沙响。赵晴坐在亮斑正中央盘腿闭眼，手心朝上搁膝。李超退到暗影里靠墙，两手抄袖。夜风灌进来带着冰墙的凉和铁锈涩。云薄，月亮在云后游，光一阵明一阵暗。赵晴的呼吸从快渐慢，肩膀松下来，后背一点点塌下去，手指从蜷慢慢张开，指肚朝上。
左手小指先伸出去，从并拢的四根里单另往外探，探到停住。无名指跟过去，接着食指中指，拇指翻开，整只手摊平。右手慢些，也张开了，十个指肚朝上翘着。手腕往下一沉又抬回，指缝间张开，月光从缝里漏下去。指肚微微朝里拢，捧水那样弯出一个窝，掌心凹下去。风停了。冰墙深处一声闷响，像冰层在深处翻了个身。赵晴嘴慢慢张开，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响了一下。左手掌心泛出一层薄润，像冬天哈气凝在玻璃上的水雾。指肚上也亮了，五个小圈儿。她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鼻翼扩了扩吸了半口气含在嘴里。
手指开始往回勾。五根从弯着变成半攥，指肚贴着掌心，拇指搭在食指侧面。攥紧了三息，松开。松开时指肚往外弹了弹，像有什么东西从缝里挤出去又绕回来。她掀开眼皮，月光底下亮得透。低头盯着左手翻过来覆过去看，指肚上的亮还没干透。攥成拳贴胸口又打开，低头再看。
猛地转过头往暗影里找。
李超已经直起身，右手抽出来，拇指根那道痂在月光下泛粉白，边上的新肉长齐了。往前迈一步，靴底沙沙一声。赵晴撑着砂石站起来，膝盖沾了一圈碎砂没拍，两步跨到他跟前，两只手攥住他胳膊，右手掐袖口，左手掐肘弯，十个指节泛白。
"我感受到了！"声音低着，但每个字都往外冲，冲到最后那个"了"字抿了一下嘴唇才摁回去。鼻尖上一层细汗，月光照得亮晶晶，睫毛根也湿了一片。她吸了口气胸口鼓起来又沉下去，"这种感觉——太神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