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碎声不大，但脆。薄瓷片从太上长老指缝崩出，两片落椅面，一片扣青石地打半转。茶水顺灰袍袖口下淌，洇成深色湿印，他没低头，五指还拢着杯底残边。左右两把椅子上的人同时往旁边偏了偏身，左边的挪了挪脚尖避开碎碴，右边的把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收了回去。
李超拇指停在凸钮没松。蘑菇云从白变灰变暗，最后剩一绺残烟拖在画角。画面熄，冰壁复清亮，裂纹里幽蓝筋脉重新浮上。台下有人把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了，指节上压出四道白印，掌心一层细汗在风里凉下去。
他摁掉投影仪，铁疙瘩搁回桌腿。蹲下膝盖咔哒响，拇指根裂口又挤出一星红。站起没人动。后排从条凳滑下那个还撑石面坐着，掌心两道白印泛红，仰脸看冰壁。焚炎谷三人中间铜镜还在地上磕着，没人捡。左边那人胳膊肘蹭了一下旁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太上长老把杯底搁扶手，搁稳才松指头。断茬他没看，茧厚，不疼。袖口那道茶渍干了，颜色从褐转暗，边上一圈晕得淡些，像没画完的圈。
李超从桌腿夹缝抽出沓草纸，边角卷着，画满格子，数字密密麻麻。他展平搁矮几，拿铁疙瘩底边压角。纸面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多压了一根食指在上面。
"六十多年前他们炸的叫氢弹。炸完头三年冰墙往外扩六丈七尺，三年后增速降到四尺，往后每年不到半尺。"
他指头顺格线划到最后一行。"三年前我在墙根埋了探头，赵晴按她的路子算出来，对面往这边送的热量比冰墙自身消融多三倍。墙的融速不光是天暖，更大头是对面排出来的热。"
有人吸了口气。灵犀城女人把攥成团的狐裘松开一角，指根勒出三道红印。她揉了一下指根，搓了两下才把血色搓回来。
李超把草纸翻过面，三条线红蓝黑，越走越陡。"红的是对面生产，蓝的是咱们引气波动，黑的是裂缝宽度。蓝线每蹿一截，黑线过一个月就跟跳。上次大长老领人在墙前开阵引气七天，裂缝横向扩展四寸三分。你们回去查巡查记录，那七天之后西墙根多了一道竖纹。"
没人翻记录。台上台下几十个人，有的看膝盖，有的看草纸，有的盯太上长老袖口那片茶渍。大长老攥着袖口的手松了又攥，指节泛白不退，下颌角那根筋一鼓一鼓，喉咙里没声。他旁边那人的茶碗搁在扶手上没动过，碗面上飘着半片茶叶梗，顺着水面慢慢转。
后排有人嘀咕半句，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他。嘀咕的闭了嘴，把脚从条凳横梁上放下来，鞋底蹭着石面响了一下。
李超从口袋摸出第四样。硬纸壳裁得方正，中间用炭条画个圈，圈里三根竖线，顶上歪扭个盖——像锅。"我的摊子在墙根外头空地，清早蒸包子，一天三屉热气不断，三年多墙根没增过一条裂缝。"
他拿炭条在圈下划横线，左标"入"右标"出"。"不是封印。对面要过来什么，先过我一道，滤一遍再放进来。这边要送的吃食布料药材，搁我摊上，隔三天往墙根码一摞。就在墙脚那条一指宽的缝上做文章，扩到两指，中间架粗纱，两侧布冰系锁纹，过一道滤一道。纱一月换一卷，烧了埋了，不积存。"
他把炭条搁纸壳上，风掀一角，伸手压住。指头摁着纸壳边，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揉面时沾的面粉粒，干了硬了，贴在肉上没掉。"他们地抽空了没水喝，咱们天罩着灵气顶盖往下压。我进去看过，他们烧锅炉的烟囱口装滤网，网眼比屉布还密。咱们引气时冰墙一涨一缩，越晃裂得越狠。"
他抬眼扫一圈，没人坐得端正。太上长老左手搭扶手，拇指一动一动碾木面，碾了十几下慢慢停了。焚炎谷三个人膝盖上的铜镜都暗着，中间那个用指甲盖在镜面上划了一道，划完又拿袖子抹了。
"各门各派争那条裂缝谁先引气，争了三年。你们引一次气墙扩四寸，我三年墙根没增过一条缝。账摆在这儿。"
草纸往前推一寸。红蓝黑三条走势清清楚楚。
大长老张嘴，唇皮粘着扯开响了一下。他转脸看太上长老，太上长老拇指不碾了，就那么搁着。大长老把脸转回来，腮帮子绷着，下颌那根筋还在跳，话没出来。他攥袖口那只手的指肚在布料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找着力点。
焚炎谷中间那人弯腰捡起铜镜，袖子蹭一下搁回膝盖。灵犀城女人叠好狐裘搁暖炉边，两手交握膝上，指尖泛白。玄云谷二谷主拿手背擦嘴角，手心朝下搭膝盖，指头慢慢收拢。他后面第三排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到半截又压下去了，像是怕把什么戳破。
会场茶凉了。后排条凳扶正，滑下来那个人坐着，两手撑膝，手指尖在裤面上来回蹭。秦北望茶碗没端，指头在木面上叩三下停了，掌根压着扶手不再动。
风从西边灌来，冰墙缝里铁锈味混着太上长老袖口干了的茶渍涩味，闷在台子上散不开。日头偏西了，玉露台上的影子斜过去一截，冰壁底下的光从蓝转白，刺得人眯眼。
太上长老抬手，掌心朝下按矮几边沿，拇指压在硬纸壳角。他看纸壳上那个歪扭的锅，看了几息，掌根往下一沉。沉下去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筋绷了一下又松了，像是拿定了什么。
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大长老脸色铁青，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江望舒第一个开口："我支持李长老的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