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周遭风声似也一并凝滞。
萧景珩松开掌心,木盒棱角压出的红痕慢慢淡去,仿佛方才的局促从未出现。
一行人折返荒废偏殿时,暮色沉沉下坠。残阳泼洒如血,给断壁残垣镀上一层诡异暗红。殿内未点灯烛,光线昏晦,唯有枯枝反复敲打窗棂,声响单调,恰似催命更鼓。
姜离净了手,坐至案前,将焦绢碎片移到放大镜下细细检视。
萧景珩斜倚门框,目光望向窗外摇曳树影,语声低沉,自胸腔缓缓吐出:“皇后和如今这群南诏余党,早已分道扬镳,甚至反受其制。”
他指尖轻蹭袖口云纹,布料摩挲出细碎声响。
“她借我们查旧案,也想借刀除掉这些失控的爪牙。眼下可以暂且达成默契,但万万不可轻信,提防她随时反戈。”
姜离未曾抬头,拈起绢布上少许残粉凑到鼻前。甜腻混着腐朽的气味直冲鼻腔,像密闭之处的腐物气息,令人蹙眉。
她翻出几本泛黄账簿逐一比对,纸页翻动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迷神散主药特征明显,但这一味辅药……”她指尖点向账页字迹,“和皇后常用香囊、孙御医账本里记载的同款香料成分完全吻合。此物常年供给一位失眠的宫里贵人。”
姜离抬眼,眸底冷光沉沉。
“那人,正是四皇子生母,德妃。”
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连无形的光线都似沉了几分。
德妃一向以温婉示人,从不参与纷争。倘若她也深陷其中,要么是遭人利用,要么便是藏得极深的布局之人。
萧景珩眼底寒芒一闪,不置一词,转头看向方才从屋梁跃下的水魈。
水魈一身夜行衣,只露一双锐目,周身沾着夜露潮气。他将那块滑腻冰凉的锦缎残片轻放案上,触感竟如蛇皮般阴寒。
“顺着锦缎追查,托内廷针线局旧人暗中打探,近年能动用这种专供织料、且获准深夜穿行宫禁的,皆是各宫高位嬷嬷与女官。”水魈语声沙哑,带着奔袭后的疲惫,“重点查到,皇后身边那名老嬷嬷,她的亲侄女,正好掌管针线局这批贡缎的出入账目。”
条条线索交织缠绕,最终缓缓收束,直指坤宁宫深处。
萧景珩沉默片刻,手指轻叩桌面,节奏纷乱却暗藏算计。
“暂且不动四皇子与德妃。”他语气果决,一锤定音,“水魈,紧盯皇后宫中老嬷嬷,连同她那位在针线局的侄女,一举一动都要摸清。姜离,继续拆解焦绢,尽量补全残存文字。”
夜色彻底笼罩皇城,寒意透骨。
翌日天刚破晓,宫门开启。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换上一身灰布道袍,手提竹篮,悄无声息走出宫墙。
水魈远远尾随,穿过喧闹市井,一路行至城郊一座荒僻道观。
道观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青黑砖石,宛若溃烂伤口。院内古柏交错,漏下的日光惨白无力,落在遍地苔藓上,泛着诡异油光。
老嬷嬷熟门熟路绕开主殿,径直走入后方偏僻偏堂。
水魈屏息凝神,纵身隐于横梁之上。底下尘土混着陈年香灰,气息呛人,其间还隐隐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殿内昏暗,供桌香炉早已冷却,积满厚灰。
一名道士背对门口而立,手中捻动木念珠,珠粒相撞,发出沉闷笃响。
老嬷嬷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绣着暗纹的荷包,双手递出。
道士伸手去接,衣袖顺势滑落,一截手腕露在光影里。
腕间一道旧疤赫然入目,纹路盘绕如蛇缠野草,通体暗紫扭曲,边缘泛着青黑,像是遭毒虫噬咬后留下的印记,狰狞可怖。
水魈瞳孔猛地收缩。这股气息,不止是权谋诡诈,更裹挟着原始又血腥的戾气,步步逼近。
道士低笑出声,声响粗粝如砂纸磨骨。他并未开口交谈,将荷包径直收入袖中。
老嬷嬷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脚步轻得落地无声。
水魈没有立刻动身尾随,视线牢牢锁在殿内那道身影上。
道士缓缓转过身,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唯有腕间蛇形疤痕,在微光里流转着邪异光泽,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噬人。
他似已察觉头顶有人,抬眼望向横梁,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笑意。双目空洞无神,宛如两口死寂枯井。
水魈指尖扣紧腰间短刃,指节绷得发白。身形纹丝不动,呼吸压至极限,彻底融入周遭死寂。
他心里清楚,这条追查多日的长线,终于牵出了幕后真正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