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姜离指尖一收,将布条牢牢系成死结。
布帛勒紧伤口,萧景珩闷哼一声,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身子却纹丝未动。烛火摇曳,两道人影映在斑驳墙面上,像两只彼此依托、困于深宫的孤兽。
夜色渐深,冷风穿破残破窗棂,呜呜作响,似有无数隐秘在暗处窥伺。
次日清晨,宫雾未散,一份请安帖子便送入坤宁宫。
说辞周全:九皇子旧伤复发,唯有宫中秘药雪魄散可治,恳请皇后赐药。
此举险象环生,等同于主动暴露行踪。但萧景珩赌得笃定——皇后昨夜派人探查梧桐苑,必然想弄清他们查到了多少,更要判断这两人是否能为己用。
巳时三刻,坤宁宫偏殿。
殿内龙涎香浓郁滞重,压得人呼吸发闷。阳光穿过雕花窗格,又被层层纱幔滤去锋芒,只余下一片惨白光晕。
萧景珩面色惨白,脚步虚软,大半身子倚在姜离肩头。姜离一身素色青衫,神态恭谨,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皇后端坐锦缎软榻,凤袍加身,九尾凤钗流光溢彩,威仪迫人。她并未当即赐座,目光淡淡扫过萧景珩肋下渗血的衣料,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九殿下素来体魄强健,今日怎会这般孱弱?”
“儿臣惭愧。”萧景珩捂住伤口,嗓音沙哑虚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昨夜夜风侵体,牵动旧疾。太医直言,唯有娘娘宫中的雪魄散能稳住伤势。”
皇后微微颔首,挥手遣退殿内宫女太监,只留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嬷嬷侍立一旁。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连香炉里袅袅青烟都似停在了半空。
萧景珩深吸一口气,取出裹着灰布的物件,双手奉上。姜离心领神会,上前几步,逐层揭开布帛。
那枚残缺的苍青玉佩静静躺在掌心,诡异云纹蜿蜒交错,断口锋芒森冷,在昏光里泛着幽幽寒芒。
“娘娘可认得此物?”萧景珩抬眼直视对方,锋芒不再遮掩,“此物得自一片焦土,正是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中心之地。”
皇后捏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她凝望着玉佩良久,眸中情绪翻涌,有预料之中的平静,亦有挥之不去的怅然,仿佛透过一枚古玉,望见了早已落幕的故人旧事。
她没有否认,缓缓放下茶盏,瓷面撞在桌案上,脆响划破沉寂。
“是故人遗物。”她语气平淡,却裹着岁月沉淀的沧桑,“那场大火,焚毁了太多东西,也埋下了诸多不得不封存的秘密。你既寻到它,便说明有些旧事,终究瞒不住了。”
萧景珩不顾姜离暗中拉扯衣角的劝阻,上前半步,步步追问:“那场火,是意外,还是人为?如今宫中下毒、刺杀太医之流,与当年纵火之人,是否本出一脉?”
皇后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像看着一个涉世未深的晚辈,又像打量一枚即将入局的棋子。
“火是真是假,早已无从深究。有人借火情行事,亦是实情。至于眼下作乱之人……”她指尖轻拂玉佩纹路,“他们和十五年前的旧人早已不同,行事更急躁,手段也更狠戾。”
皇后起身,凤袍拖地,沙沙轻响。她走到萧景珩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本宫当初赠予钥匙,便是想看一看,这深宫浑水之下,藏着何等魍魉,又是谁一心想要搅乱大局。”
老嬷嬷躬身退下,不多时捧着一只紫檀木盒折返。皇后接过木盒,递至萧景珩面前。
“雪魄散在此。养好伤势,方能走接下来的路。有些真相,不必急于一时。有些人,纵是立场相悖,亦可暂且心存默契。”
话语中的暗示,已然直白无疑。
她坦然承认过往渊源,却不肯全盘托出,还将如今行凶作乱的势力,划作另一股心腹大患。这既是默许联手,也是隐晦警告。
萧景珩接过木盒,入手沉坠,触感冰凉,如同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他躬身行礼:“多谢娘娘赐药。”
踏出坤宁宫,烈日高悬,光芒刺目难睁。
巍峨宫墙横亘眼前,巨大阴影切割天地,一边朗朗晴空,一边沉沉幽暗。
萧景珩依旧倚着姜离慢行,步履虚浮,眼底却已然恢复清明。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确认身后并无尾随之人,这才停下脚步。
姜离伸手替他理好衣襟,低声说道:“她一边试探,一边意在拉拢。”
萧景珩指尖摩挲着木盒雕花,冰凉木纹仿佛浸透了深宫寒意。他转头望向坤宁宫的方向,那片殿宇隐在浓荫暗影里,宛如蛰伏的巨兽。
“她递来借力的刀,也将我们架在了风口浪尖。”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皇后与南诏旧部的牵绊,远比我们猜测的更深。可她如今最忌惮的,是那伙妄图颠覆一切的暗中势力。”
清风掠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盘旋打转。
萧景珩收紧掌心,指节泛白,目光望向宫墙深处的重重阴影,低声落下结语。
“这盘纠缠多年的棋局,终于正式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