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默然，踏入荒废偏殿，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烛火重新点燃，昏黄光晕摇曳，却驱不散殿内沉沉阴霾。
姜离没有半分耽搁，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内淡金色药液气味辛辣刺鼻，是数种蚀性草药提炼出的显影剂。
她将那片碳化焦绢平铺案上，动作轻柔，宛若呵护易碎的珍宝。毛笔蘸取药液，细细点涂在字迹模糊之处。
药水缓缓渗入绢布纤维，细碎的滋滋声响在静室里此起彼伏，仿佛有无数毒虫啃噬着尘封的秘密。
被烈火灼烤殆尽的墨迹慢慢浮现，如同结痂伤口渗出血痕，一点点掀开过往真相。
“贡……毒……孙……”
姜离指尖微颤，声音冷冽如冰石相击，“李才人察觉，日常香料与汤药里，被掺了南诏秘贡迷神散。她疑心负责药材的孙太医，以及掌管南国贡品的内务府官员牵涉其中。”
她稍作停顿，目光凝在绢帛末尾几近泯灭的小字上。烛火跳动，映得她眼底寒光凛冽。
“她还担忧，此毒用意，绝非仅局限后宫。”
不止后宫，便直指朝堂。
十五年前埋下的毒，原来早就在暗中酝酿今日乱局。此举并非单纯后宫争宠，而是妄图迷乱人心，进而把持朝政。
萧景珩一言不发，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那枚残缺玉佩上。
苍青玉质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光泽。他指腹反复摩挲断裂边缘，上面刻着诡谲纹路，似云非云，似蛇非蛇，透着一股中原不见的邪异气息。
他眯起双目，脑海中翻涌着安国公府的隐秘旧事。
“这是安国公府私卫独有的徽记。”萧景珩嗓音沙哑，如同粗砂摩擦木器，“皇后一族豢养的死士向来行迹无痕，可这玉佩的雕工，分明出自南诏匠人之手。”
旧事碎片接连浮现：皇后年少时，身边曾有一名深得信赖的南诏乳母，后来获罪伏诛，这段过往也被人为彻底抹除。
焦绢的秘毒、玉佩的纹饰、南诏的渊源，线索交织一处。一个大胆推断在他心中成型：皇后与南诏势力，渊源已久。
这绝非寻常暗中勾结，更像是血脉与利益纠缠的共生关系，甚至极有可能牵扯到皇嗣身世的疑云。
恰在此时，窗外响起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水魈回来了。
他满身夜露寒气，衣摆沾着泥垢，显然方才经历过一番奔袭缠斗。走入殿中，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布料，轻轻放在案上，与玉佩并列摆放。
“那群黑影身手凌厉，进退井然，绝非普通侍卫或毛贼，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水魈呼吸尚且急促，低声禀报，“我一路尾随至暗巷，只捡到这片被仓促扯落的衣角。”
姜离拈起布片，触手滑腻冰凉。借着烛火端详布料经纬，缓缓开口：“料子是宫中专供锦缎，可织法与染料十分特殊。此料名为墨骨，入水不褪，唯有特制药草方能洗脱。”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
焦绢、玉佩、残布，三条线索如同三条毒蛇，紧紧缠绕在一起。皇后、南诏旧部、十五年宫廷旧案，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各方势力，被一根无形长线牢牢捆缚。
萧景珩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沉重，似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波倒数。眼底算计翻涌，思绪已然通透。
“皇后特意赠出钥匙，引我们前往梧桐苑，多半是想借我们的手，取走李才人的遗物。这些证物，于她或是背后势力，利弊难断。而那些追杀抢夺的黑影，是另一股力量，意图销毁所有旧证。”
“她这一步，是以身涉险，火中取栗。”
姜离小心将焦绢收起，封入铁盒妥善存放，神色清冷如雪：“若她当真与南诏旧部相连，为何要主动引我们追查？想来，她和如今这群敢毒杀皇子、行事狠戾的南诏余党，并非同心，双方甚至早已生出嫌隙。”
她抬眼，视线落在萧景珩按在肋下的手上。暗红血渍透过夜行衣，慢慢晕开一大片痕迹。
“这枚玉佩、这片焦绢，或许正是她想拿到，或是借我们之手公之于众的东西。”
窗棂凝满浓重夜露，夜色幽深，敌友难分，局势愈发扑朔。
剧烈行动牵动旧伤，痛楚顺着肋骨蔓延开来，如同虫蚁噬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神经。萧景珩面色泛白，指节死死攥紧，竭力掩饰身体的不适。
姜离看得分明，却没有点破。转身取来金疮药与洁净布条，走到他身前，伸手按住他想要遮挡伤口的手背。
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她抬手解开衣襟，一道狰狞旧伤赫然入目，新渗的血珠顺着皮肉纹路缓缓滑落。
“伤口崩裂了。”
她铺开布条，目光望向窗外无边黑暗，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仿佛早已窥见明日宫宴的暗流汹涌。
“明日宫宴，这道伤，便是最稳妥的挡箭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