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宫里就来人了。
是个穿青袍的内侍,说话客客气气的,说是陛下听闻摄政王妃到了,特命他来请进宫用午膳。
展元正在给云起系腰带,闻言手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本王知道了,稍后便去。”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在楼下候着。
青璃坐在桌边喝粥,抬眼看了展元一眼。
“紧张?”展元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皇兄又不吃人。”
“谁紧张了。”青璃白了他一眼,继续喝粥。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回房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暗纹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不张扬,却也不寒酸,进退都有余地。
展元看着,笑了笑,没说话。
云起倒是兴奋得很,一听说要去见“皇帝伯伯”,蹦蹦跳跳地问东问西:“伯伯有糖吃吗?”“宫里的房子是不是很高?”“伯伯会不会喜欢我?”
展元把他抱起来,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少贫嘴,到了宫里不许乱摸乱碰,知道吗?”
“知道啦。”云起拖着长腔应着,眼珠子还转来转去的。
雨烟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他们:“我就不去了啊,见皇帝什么的最没劲了。虎子也留给我,你们一家三口去吧。”
虎子站在走廊尽头,低着头抠手指,听见自己的名字,肩膀动了动,没说话。
青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三师姐。”
“少来。”雨烟摆了摆手,“晚上还回来不?”
“看情况。”展元说,“不一定。”
雨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马车进了正阳门,又走了好一会儿,才在宫门外停下。
青璃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红墙黄瓦,飞檐斗拱,一座座大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宫道很宽,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两边站着禁军,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像是憋着的。
她放下帘子,没再看。
展元握住她的手,手心暖暖的:“别怕。”
“我没怕。”青璃抽回手,“就是觉得闷。”
展元笑了,没拆穿她。
进了宫,不能坐轿,得步行。展元抱着云起走在前面,青璃跟在他身侧。内侍弓着腰在前面引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长长的宫道好像走不到头。两旁的殿宇都高大得很,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走过,见了展元,都远远地跪下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云起趴在展元肩上,看了一会儿,就把头埋进了爹的脖子里,不说话了。
欧阳承泽把午膳设在了御花园的澄心亭。
地方不大,四面通风,亭外种着一片芍药,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带着淡淡的花香,比大殿里舒服多了。
“陛下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展元见了人就笑,“不嫌晒?”
“你事儿多。”欧阳承泽瞥他一眼,目光落到青璃身上,点了点头,“来了。”
青璃福了一福:“陛下。”
欧阳承泽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让坐。
他今天穿了件便服,没穿龙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看着倒像个普通的贵公子。眉目深邃,鼻梁挺直,跟展元站在一处,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亲兄弟。
云起躲在展元身后,偷偷瞄他。
“这就是云起?”欧阳承泽问。
“嗯。”展元把云起拉到前面,“叫伯伯。”
云起仰着小脸,盯着欧阳承泽看了半天,才脆生生喊了一声:“伯伯!”
欧阳承泽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玉,递过去:“给你的。”
云起看看展元,展元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看了看:“谢谢伯伯!”
欧阳承泽嗯了一声,收回手,神色又淡了回去。
菜很快上来了,不多,七八样,做得精致。刚动筷,奶娘抱着个孩子过来了。
那孩子看着比云起小些,穿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圆嘟嘟的,正啃着手指。见了人眼睛一亮,挣扎着要下来。
“太子殿下慢点儿。”奶娘赶紧把他放下来。
小家伙脚一沾地,就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过去,一头扎进展元怀里:“七叔!”
展元笑了,伸手把他捞起来,在他小脸上捏了捏:“阿砚又长胖了。”
“才没有!”阿砚鼓着腮帮子反驳,扭头看见青璃,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又看向展元,“七叔,这就是七婶吗?”
展元点点头:“叫七婶。”
阿砚乖乖喊了一声:“七婶!”
青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袖袋里摸出个小香囊递给他,是在南昭的时候,大师姐叶星彤给她的,用的是济世堂新调的方子,驱蚊安神,小孩子戴着最好。
“给你的。”她说。
阿砚接过来,捧在手里闻了闻,咧嘴笑了:“香!”
云起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也凑过去:“我叫云起,你叫阿砚?”
“嗯!”阿砚用力点头。
“哪个砚?”云起挠了挠头。
阿砚也说不上来,急得直摆手。
两个小孩子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也不管大人在说什么,越聊越投机,没过多久就手拉着手跑到亭边看鱼去了。
展元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笑了笑:“这孩子,像你。”
“像我有什么好。”欧阳承泽嘴上这么说,目光却一直追着阿砚,柔和了不少。
吃到一半,一个内侍匆匆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封素笺,躬身道:“陛下,相国寺那边来人,送了封信。”
欧阳承泽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随手放在了一边。
“二皇兄的?”展元随口问了一句。
“嗯。”欧阳承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他在寺里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挂念。”
展元点了点头,没说话。
亭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从芍药丛那边吹过来,带着甜软的花香,却吹不散这片刻的沉默。
青璃低着头,没说话。
她想起展元跟她说过,太后走的前一日,特意让人把二皇子召进了宫。祖孙俩在慈宁宫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关着门,谁都不让进。第二日太后便走了。
再后来,二皇子就去了相国寺。
这其中的因果曲折,她懂。
展元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跟欧阳承泽碰了一下。
两个长得很像的人,就着一杯酒,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这皇宫里的兄弟情,从来都是这样。争的时候你死我活,真到了尽头,反而只剩一杯酒的情分。
亭子里的气氛,因为二皇子的话题沉了一阵,又被两个孩子的笑声拉了回来。
云起拉着阿砚的手,蹲在亭边的石头上,指着池塘里的鱼叽叽喳喳:“你看你看,那条红的最大!”
阿砚也蹲着,小拳头攥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有黄的!”
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头挨着头,看得入神。
“这孩子,性子随你。”欧阳承泽看着云起的背影,忽然说。
“随我多好。”展元笑了笑,“不像你,天天板着个脸。”
欧阳承泽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膳,内侍撤了残席,换上了新茶。
欧阳承泽喝了口茶,看向青璃:“在瀚阳城住得惯吗?”
“还好。”青璃轻声说,“多谢陛下挂心。”
“住哪儿?”
“暂时住在星月楼。”展元接话,“我平日里只待书房,其余院落空置许久,还没来得及清扫收拾。”
欧阳承泽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又看了青璃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云起也累了。有空常带孩子进宫。”
“嗯。”展元点头,把云起叫过来,“走了,跟伯伯再见。”
云起挥了挥小手:“伯伯再见!”
青璃福了一福,转身跟着展元往外走。
走到亭口,身后忽然传来欧阳承泽的声音。
“洛青璃。”
青璃停下脚步,回身。
欧阳承泽坐在石凳上,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沉沉的:“他这些年,多亏你了。”
青璃愣了一下。
她还没说话,展元先笑了,回头道:“说什么呢,我俩之间谁亏谁啊。”
欧阳承泽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出了御花园,青璃才轻轻舒了口气。
展元侧头看她,眼里带笑:“我说了吧,我皇兄不吃人。”
“是不吃人。”青璃瞥他一眼,“就是压得慌。”
展元笑出声来。
云起已经困了,趴在他爹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玉。
走到宫门口,青璃回头看了一眼。
高高的宫墙,重重的殿宇,像一只巨大的笼子。
她收回目光,跟着展元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走着,车窗外的红墙一点点退远了。
“真的不住王府?”青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问。
“不住了。”展元把云起放好,侧身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王府太大,人太多,规矩也多,你住不惯的。就在星月楼住着,自在。”
青璃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那你呢?”她含糊地问,“你不回王府,别人会不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展元哼了一声,“我是北渊摄政王,想住哪儿住哪儿,谁敢多嘴?”
青璃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青璃闭着眼,听着那声音,心里也跟着稳了下来。
管它什么皇宫什么王府呢。
这个人在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