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寻常的凹陷,而是颜色更深,边缘处石块的排列有着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断层。
萧璟强忍着魂力枯竭的眩晕和内腑隐痛,快步走过去。
指尖凝聚最后一点微光,轻轻拂去那片墙角地面的浮尘。
触感冰凉,但比周围的光滑石板多了一丝粗糙的摩擦感。
他五指微微发力,向内按压,同时以轮回心镜感知着内部结构。
“咔。”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咬合声。
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墙角地面,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侧身钻入的、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更加阴寒、带着浓重水腥和泥土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没有犹豫。
萧璟深吸一口气,将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零碎物件紧了紧,一矮身,便钻了进去。
入口下方并非直接是水道,而是一段向下倾斜、仅够一人匍匐前进的粗糙石砌甬道。
石壁湿滑,布满滑腻的青苔,手按上去冰冷刺骨。
他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快速向下爬行。
不过数丈,前方传来了清晰的、潺潺的水声,寒意更甚。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暗渠,宽约四尺,高不足五尺,必须弯腰才能通行。
渠底是湍急的、漆黑冰冷的地下水流,水温极低,仅仅是站在渠边,刺骨的寒气就顺着靴底和裤腿往上钻,瞬间带走大量体温。
水流声在封闭的石渠里回荡,显得空洞而急促。
萧璟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噗通!”
彻骨的冰寒瞬间将他包裹,如同万根冰针同时刺入毛孔,激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匀。
他连忙运转体内残存的微薄灵力,护住心脉和脏腑,同时双腿蹬水,保持浮在水面。
水流比他预想的更急,根本不需要他用力划动,便裹挟着他,朝着黑暗的未知深处冲去。
他仰面躺在水上,尽量节省体力,只用灵力维持体温和基本的保护。
头顶是粗糙的石壁,偶尔有凸起的岩石擦过背包或肢体。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轮回心镜在识海中微弱闪烁,映照着四周狂暴紊乱的水流能量场,以及一股虽然衰败、却无处不在的、属于“龙气地脉”的熟悉气息。
这暗渠,果然是地脉龙气流转的“血管”之一,只是如今已濒临枯竭。
冰冷的水流,黑暗的甬道,单调的水声。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周身传来的寒意和偶尔擦碰的痛感提醒着他正在移动。
萧璟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将意识沉入轮回记忆,尤其是第四世那位精通水性的“浪里白条”的江河生存经验,用以对抗这极端环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久。
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水声,也从单调的潺潺,变成了隐约的轰鸣。
水流速度明显加快!
萧璟立刻睁开眼,调整姿势,改为面朝前方,双腿微曲,灵力在体表流转,准备应对可能的撞击或落差。
果然,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抹微弱的、晃动的白光,并且在急速放大!
轰鸣声震耳欲聋!
是出口!水流在出口处汇聚、加速、然后——坠落!
“哗啦——!!!”
强大的水流将他猛地从那个隐藏在岩壁裂缝后的洞口喷射出去!
一瞬间的腾空失重,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更加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冲击力!
“噗通!!!”
他重重砸入一片冰冷的深水之中。
冲击力让他眼前发黑,耳膜嗡鸣,冰冷的水疯狂灌入口鼻。
他强忍着不适,奋力划动四肢,调整姿态,对抗着水下的暗流和浮力,拼命向上挣扎。
“哗啦!”
头颅破水而出的瞬间,萧璟贪婪地、剧烈地喘息了几口空气。
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灰蒙蒙的,带着水汽的、惨淡的天光。
他甩了甩头上的水,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位于山坳中的天然深潭,潭水幽碧,寒气逼人,面积不大,但深不见底。
四周是嶙峋的怪石和稀疏枯黄的草木。
远处,能隐约看到皇陵建筑的轮廓,掩映在山林之后。
皇陵外的寒潭!
他成功从地脉暗道脱身了!
然而,还来不及庆幸,一个冰冷、熟悉、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嘲弄的声音,便从潭边一块巨石后响起,清晰地传了过来:
“果然还有出口!殿下,您可真让本将好等。”
萧璟瞳孔骤缩,猛地转头望去。
寒潭靠近皇陵方向的岸边,怪石嶙峋处,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道身影。
他们身着玄黑劲装,外罩暗沉铁甲,腰佩制式狭锋刀,背负劲弩,气息精悍冷冽,正是大炎皇室最锐利的爪牙——铁鹰卫!
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嘴角噙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正是铁鹰卫副统领,楚山河的心腹——冷血!
他手中一张铁胎弓已然拉满,一支箭头闪烁着淡淡破甲灵光的狼牙箭,稳稳地、牢牢地锁定了水中刚刚冒出头的萧璟。
“放箭!”冷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下达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嗖!嗖!嗖!咻——!”
刹那间,弓弦震鸣,箭矢破空之声撕裂了寒潭的寂静!
十几支闪烁着各色灵光、显然都加持了破甲、破罡甚至追踪效果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带着尖锐的厉啸,劈头盖脸地朝着水中的萧璟覆盖射来!
封死了他左右和前方的闪避空间,唯有水下,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萧璟在冷血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根本不等箭矢临头,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同时身体如同受惊的游鱼,腰肢发力,以一个极其迅猛利落的水下潜泳姿势,头下脚上,猛地扎入幽碧的潭水之中!
“咻咻咻——噗噗噗!”
几乎在他没入水中的同一刹那,密集的箭雨便狠狠扎入他刚才所在的水面!
箭矢带着凌厉的劲道,深深没入水中,搅起一连串混乱的水泡和暗流。
其中一支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冰冷的箭杆和破甲灵光的余波,让他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水下,世界瞬间变得安静而扭曲。
光线变得昏暗惨绿,能见度急剧下降。
潭水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冷,那股寒意仿佛能冻结骨髓,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迅速消耗着他的体温和灵力。
萧璟不敢停留,更不敢立刻上浮。
他奋力蹬腿,划动双臂,如同一条真正的游鱼,朝着潭水深处,远离岸边追兵的方向潜去。
轮回心镜在水下感知被大幅削弱,但依旧努力映照着四周水流的动向、温度的细微变化,以及……那来自岸边、紧追不舍的、充满敌意的微弱气息波动。
寒潭果然极深。
越往下,光线越暗,水压越大,寒意越刺骨。
水流也变得紊乱起来,有几处地方能明显感觉到大小不一的漩涡吸力,试图将人拖入更深处。
萧璟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危险的水流,灵力在体内缓慢而坚定地运转,对抗着环境压力。
突然,轮回心镜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波动。
不是危险预警,而是……某种熟悉,带着衰败与厚重感的气息共鸣。
龙气!
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从潭底某个方向,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出来,仿佛大地在水下的一处微小呼吸孔。
萧璟心中一动,立刻调整方向,朝着龙气渗出的方位游去。
很快,他发现那里是潭底一片乱石堆,几块巨大的岩石相互倚靠,形成了一些缝隙。
其中一道较宽的石缝深处,正逸散出那几乎难以察觉的龙气。
龙气在此处形成了一小片相对稳定的“领域”,水温似乎比周围略高一丝(虽然依旧冰冷),水流也平缓许多,更奇特的是,这片水域隐隐散发着一种排斥其他能量、尤其是活物气息的“力场”。
萧璟悄无声息地游到那片乱石堆旁,利用岩石的掩护,将自己隐藏起来,同时收敛全身气息,将心跳和灵力波动降到最低,如同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
轮回心镜悄然转动,映照着上方水面的动静,尤其是岸边铁鹰卫和冷血的气息位置。
果然,没过多久,他“感觉”到数道气息离开了岸边,跃入了水中,开始向下搜索。
水波传来明显的扰动。
一名铁鹰卫,水性显然极佳,搜索路径大胆而有效,很快就接近了萧璟所在的这片乱石水域边缘。
就在他距离那片逸散着龙气的石缝不足三丈时,异变陡生!
那铁鹰卫原本平稳的水下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表情即使在昏暗的水下也清晰可见——先是茫然,随即被极致的惊恐和痛苦取代!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双手不是再去划水,而是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和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手脚动作变得扭曲而怪异,灵力波动瞬间混乱、逸散。
仅仅两三息的时间,他那强健的身体就停止了挣扎,四肢软垂,瞪着失去神采的眼睛,被那紊乱的水流一卷,如同沉重的石头般,直直地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潭底沉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其他正在附近搜索的铁鹰卫,显然察觉到了这边的异状。
他们在水中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甚至试图靠近查看,但那名同伴诡异的死状和此地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正是龙气力场),让他们踌躇不前,最终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片水域,转而向其他方向搜索。
萧璟伏在岩石后,心中了然。
这逸散的龙气虽弱,本质却依旧高高在上,蕴含着王朝气运的威压与衰败的死寂。
普通修士贸然闯入这片力场范围,就像凡人试图承受山岳倾压,灵魂与肉体都会受到强烈排斥与反噬,刚才那名铁鹰卫,恐怕是灵力与魂魄被龙气瞬间冲溃、湮灭了。
冷血在岸边,通过某种秘法或契约,显然也感知到了手下的突然死亡。
水下搜索的动静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谨慎,范围也扩大了,但似乎有意避开了寒潭深处这片区域。
萧璟耐心潜伏,与冰冷的潭水和岩石融为一体,气息微弱得如同水底的砂砾。
他默默运转着“混元归息术”,极力恢复着消耗的灵力和体力,同时仔细聆听、感知着水面和岸边的一切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岸上传来冷血压抑着怒火的低声呵斥和命令,水下的搜索者越来越少,最终,所有下水的气息都退回了岸边。
“统领,下面……下面邪性得很!老刘他……”一个铁鹰卫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后怕。
“废物!”冷血冰冷的声音打断他,“守好各处出口!尤其是上游暗渠出口!他受了伤,耗也耗死他!本将倒要看看,他能在这寒潭底下躲多久!给我盯紧了!”
搜索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封锁并未解除。
萧璟又等待了约莫两刻钟,直到岸边的气息彻底沉寂下去,轮回心镜的模糊感知中,那股紧逼的威胁感略微远离,他才缓缓从乱石堆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不敢直接向冷血封锁的来路方向去,而是选择了寒潭更深处、靠近山体的另一端。
那里怪石更多,水下地形复杂。
他小心翼翼地浮出,只将口鼻露出极小一部分,几乎不产生涟漪地换了几口气,锐利的目光穿透薄薄的水雾和昏暗的光线,扫视着对岸。
对岸是更为陡峭的山坡,乱石嶙峋,枯草丛生,似乎罕有人至。
更远处,越过一片黑黢黢的树林,隐约能看到一片低矮建筑的轮廓,其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一口石砌的老井,井边一株形态独特的、即使在冬季也残留着几片枯叶的歪脖子柳树。
柳树井胡同南口!
萧璟心脏重重一跳。是那里!他与苏璃约定的紧急汇合点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辨认了一下方向,确认冷血的主要注意力似乎还集中在上游暗渠出口和寒潭中央区域。
机会稍纵即逝。
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然滑向对岸,双手扣住湿滑冰冷的岩石,无声无息地攀上乱石滩。
周身湿透的衣物冰冷地贴在身上,被寒风一吹,更是冻得人牙齿打颤,但他毫不在意。
落地后,他立刻矮身,借助岩石和枯草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着那片树林潜行而去。
靠近树林边缘时,他停下脚步,伏在一块大石后,运转所剩无几的灵力蒸腾衣物上的水汽,同时抹去脸上明显的水痕和可能残留的污迹,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不那么狼狈。
然后,他如同真正的夜行者,融入树林的阴影,朝着记忆中那口柳树井的方向,快速而谨慎地移动。
穿过稀疏的树林,那片低矮的民居区出现在眼前。
正是傍晚时分,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却更添几分萧索。
他避开主要街道,沿着小巷屋影潜行。
远远地,他已经看到了那株歪脖子老柳树,以及树下那口覆盖着破旧井盖的老井。
井边,并非空无一人。
两道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向四周张望。
一人身形挺拔,背负长剑,气质沉凝,正是赵无咎。
另一人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下露出半张清丽却苍白焦急的脸,正是苏璃。
他们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神情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萧璟紧绷的心弦,在看到他们身影的那一刻,微微一松。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和阵阵袭来的虚弱晕眩,从藏身的墙角阴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巷口,苏璃和赵无咎立刻就看到了他。
苏璃的眼睛瞬间睁大,捂住了嘴。
赵无咎则是瞳孔一缩,猛地踏前半步,手已按在了剑柄上,待看清是萧璟后,才缓缓放松,但眉宇间的凝重更深了。
萧璟加快脚步,走到他们面前。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衣袍虽经处理但依旧皱巴巴的,更隐隐能看到几处破损和深色的、不知是水渍还是血渍的痕迹。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疲惫至极,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最后的火种。
他站在两人面前,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肋下方——那里,旧伤未愈,又添新痛,在寒潭冰水和剧烈运动下,此刻正传来尖锐的刺痛。
苏璃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无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萧璟全身,尤其是他按着伤处的手,低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紧迫:
“殿下!您怎么样?阴无寿……还有铁鹰卫……”
萧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快速、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周围安静的巷道和远处的街道,确认没有异常盯梢,然后才将目光落回面前的两人身上。
他的呼吸略显粗重,但语气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只是那沙哑的嗓音透出了极度的疲惫:
“一言难尽。此地不宜久留。”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说话的力气,左肋下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那双燃烧般的眼睛看着苏璃和赵无咎,等待着他们的回应。
同时,他的身体,终于无法完全抑制那沉重的疲惫与伤势带来的虚弱,向前微微一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