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的石灰灰,一天比一天厚。
不是风刮的,是墙根那面老墙自己往下掉。石灰层年头久了,贴着墙皮的地方开始松脱,白天被太阳晒干,夜里被露水浸湿,一干一湿之间,表皮就裂开细纹,风一吹就脱落一层。薄薄的,白白的,落在墙根底下。
冬生每天去墙根,最先做的事不是看萝卜,是蹲下来,把那棵扁萝卜周围的石灰灰拢到一边。他不用手,用一根小树枝,从萝卜根部往外拨,把灰拨到菜畦外面去。拨完之后他才蹲下来看萝卜,看它今天长了没有,有没有被石灰灰盖住。
有一天早上他拨灰的时候,发现那棵扁萝卜的凹痕里积了一层石灰灰,已经结成一小块硬壳。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硬壳掉了,露出下面白色的根皮。根皮被石灰灰泡过之后,颜色比别的地方浅一些。他摸了摸那块根皮,是凉的,滑的,没有被石灰烧坏。
裁缝那天出来晒布,路过墙根,看见冬生在刮萝卜上的灰。“你别把皮刮破了,”她说,“刮破了容易烂。”
“它自己结的壳。”冬生说,“不是我刮的。”
裁缝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捏了一下那块被漂白过的根皮。“石灰灰泡的。墙根碱重,泡久了皮会变硬,但不会烂。你把它刮掉就行。”
冬生又刮了几下,把剩下的硬壳也刮掉了。那截萝卜的根皮露出来之后,比周围的颜色都浅,像是从墙根的石灰里长出来的,自带了一层白。
裁缝站起来走了。冬生还蹲在那里,看着那截被刮干净的白根。它的形状还是扁的,凹痕还在,但被石灰灰泡过又被刮掉之后,表面比以前光滑了一些。
傍晚楚寻路过,也看见了那截被刮过的白根。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块根皮表面,是滑的,比他之前摸到的那次滑。
“你刮了?”
“刮了。”冬生说,“上面结了壳。”
楚寻没多问。他收回手,站起来,去灶台那边拿水管了。冬生还蹲在那里,看着那截被刮过之后显得更白的根茎。
那天夜里没有风。墙根的石灰灰没有再落下来。那棵扁萝卜站在月光底下,根茎上的那道凹痕被月光照着,颜色和周围的石灰墙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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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