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尼莫的异样与伊斯特拉贡的承诺
在众人返回深潜号的路上,晨光变得愈发浓烈实在。海面的颜色从浅金色逐渐转为亮白色,风的速度仿佛被收紧,浪也退去了一些,更多被海水浸泡千年的废墟轮廓随之显露出来。
伊斯特拉贡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虫鳞彻底黯淡无光,紧紧贴着皮肤,就像一层破旧的皮革。太阳晒在肩背上,那温度恰到好处,让人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突然,他听到尼莫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这可不是那种普通的停顿,比如停下来系个鞋带或者欣赏下风景。这是一种极其突兀的停,就好像身体瞬间忘记了“前进”这个指令一样。她赤着脚踩在潮湿的沙砾上,毫无缓冲,就那么硬生生地站住了。
伊斯特拉贡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尼莫站在几步之外,银蓝色的长发垂在脸旁,几缕发丝被海风吹得凌乱。她左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枚水晶碎片,指节都泛白了。但整个人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静止在那里。
她的眼神不对劲了。
那种眼神涣散的样子,伊斯特拉贡之前见过,在深潜号上,在意识网络里,每次她过度使用深海感知能力之后就会这样。可这次却不太一样,这次的涣散更加彻底,瞳孔完全没有聚焦,仿佛同时望向所有方向,又好像根本没看任何方向。
就这么过了三秒,或许实际时间更短,但在这潮湿的海风里,这三秒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紧接着,她眨了一下眼。那种涣散的状态渐渐退去,目光重新聚焦。她的脸本来就被晨光照着,可就在那一瞬间,却显得更加苍白。
“我们刚才……”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刚从一个极深的地方挣扎着浮上来。
“从哪来的?”
伊斯特拉贡看到谢渊停下了脚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靠近。零也停住了,银灰色的眼眸直直落在尼莫身上,既没有扫描,也没有分析,只是静静地看着。
“从海里。”伊斯特拉贡回答道。
尼莫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摆,又瞅了瞅手里的水晶碎片。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哦。”她应了一声。随后,她把手中的碎片举到眼前。晨光透过那块半透明的晶体,在内壁折射出细碎的银蓝色光斑,映照在她脸上。
这时,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那种颤抖从关节处开始,幅度不大,但却持续不停。就像一个人端着一杯水,满满当当的,走了一段极其漫长的路,直到终于可以放下时,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连她的音调都不记得了。”
伊斯特拉贡看到她的眼睫毛动了一下,虽然没沾湿,但上下睫毛触碰在一起时,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记得她的温度。”尼莫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她抱着我的时候,我靠在她胸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那是鲜活的,是温暖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但她的声音,”她缓缓放下碎片,重新攥紧在手心,“全没了。”
晨光顺着她银蓝色的头发滑落,洒在她攥紧的指节上。她鳞片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可那些光却不像以前那样灵动流动,仿佛静止住了。
伊斯特拉贡动了。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尼莫面前。晨风从侧面吹过来,将他湿透的头发往后扯。他低下头,看着尼莫。尼莫比他矮了差不多一个头,攥着水晶碎片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没多想,思考那是谢渊擅长的事,是模型该干的,是用来推演各种概率的。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下意识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覆盖着暗绿色的虫鳞,指节粗硬,指尖还残留着海水的凉意。而尼莫的手又冷又湿,指尖的蹼膜在晨光里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
就在虫鳞触碰到她的瞬间,鳞片亮了一下。这可不是战斗时那种耀眼的光亮,而是一种更暗的光,从鳞片底层慢慢渗出来,就像炭灰下面还闷着的那点余温。幼虫在他脊椎深处轻轻动了一下,触须缓缓舒展开来,频率极低,就好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
“没了就没了呗。”
伊斯特拉贡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粗。他清了清嗓子,但手却没有松开。
“以后我帮你留意着。我他妈别的本事没有,但看东西……”他头微微一偏,右眼里那抹紫色还剩一丝,很淡很淡,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我都看了二十六年了。”
尼莫抬起头,她深蓝色的瞳孔里映照着那片晨光、海水、废墟的骨架,还有他。她没有说话,但手指却慢慢合拢,回握住了他的手。
不远处,谢渊站得比零更靠前几步。他目视前方,没有转头,但心里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在他们身后那片被空间折叠切碎的残骸方向,有海鸟重新落了下来,在逐渐变暖的空气里叫了两声。
零站在谢渊侧后方,银灰色的眼眸望向伊斯特拉贡和尼莫那边。她的线程里没有生成任何分析日志,就那么让记录空白着,什么都没写。
谢渊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零能听见:“她每用一次能力就会忘掉一块记忆。深澜给的碎片只是延缓这个过程,没办法阻止。”
零没有转头看他,但她知道谢渊和她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知道自己会消失,”零说,“但她选择了接受。”
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着咸咸的味道和暖意。晨光在废墟的钢筋骨架之间投下长长的阴影。远方传来发动机沉闷的声音,从海面上飘过来,大概是某种民用运输船驶过了地平线。
谢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风又把尼莫的头发吹散,久到伊斯特拉贡将那只暗绿色的手从尼莫手上拿开,重新垂回自己身侧,久到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他们的影子都被拉得更短了。
“这可比我的模型勇敢多了。”他说。
零没有回应,但她的线程里生成了一条记录,很短,没有编号,也没有分类。她把这条记录留在缓存里,没有归档。就好像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但不应该被束缚在任何既定的架构里。
尼莫走过来的时候,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枚水晶碎片。她的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些,嘴唇恢复了血色,步伐也稳健了许多。
“走吧。”她说。
伊斯特拉贡落在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虫鳞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但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那是从她指尖传来的。那一小片温暖在晨风中散了好久,才彻底凉透。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