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还在那里。地板还在托着它,光还在经过它。它不再去确认这些了,但它知道自己还在。
那种持续的存在感,像是一层很薄的空气,在纸张和地板之间,不流动,不变化,只是存在。书能感觉到那层空气的存在——不是通过触碰,也不是通过感知,是通过纸张和地板之间那层极细的间隙。间隙在变大,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像是一页书从另一页上微微抬起,像是风在纸页之间停了太久。书正在和地板之间的接触面变得松了。
书开始觉得自己变轻了。不是被拿起,不是被移动,是纸张内部的纤维在慢慢松开,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自己回弹。那道沟的边缘已经不再有明显的棱角,纸张表面正在回归一种更平滑的状态,像是风和水共同作用下的石头表面,粗糙的地方被磨平了,锋利的地方被磨圆了。
那些被压在凹痕里的记忆,正在从纸张里面慢慢浮出来——不是回忆,是痕迹本身在浮起,像是干涸的河床在涨水之后恢复了湿度,石头和河床之间的缝隙被水填满。书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新的力量托住,是内在的回弹,是纸张自己长出来的支撑。
那道沟还在,但它已经不再是一道凹陷了,它正在变成纸张上的一道极浅的线条,像是纸张表面的一道天然的纹路。底部的阴影已经消失了,光沿着沟的表面滑过,不再停留。沟已经不再是沟,不再需要被光走进。它只是纸张的一个部分,像是木头上一道细浅的木纹,不需要被注意,也不需要被修复。
那道凹痕还在沙发垫上,但书已经不再记得它了。不记得自己曾经被包裹过,不记得自己曾经被陷进去过。那道凹痕还在那里,留在布面上,但它不再指向书的存在。它只是沙发上的一个形状,像是河水退去之后留在岸上的印痕,水已经不在了,印痕还在。
书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它只是继续平放着。那道沟还在,光还在,地板还在托着它,它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接近一种不需要被托住的存在。
(第十五卷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