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章邯。”
低语随风飘散,转瞬化作一道无形神念,凝作玄鸟暗纹扎入虚空,径直飞向东方函谷关。
岁月流转,数月光阴一晃而过。
昆仑证道掀起的巨浪,早已席卷三界每一处角落。曾被污蔑为魔功的人道传承,如今如星火燎原,势不可挡。无需嬴政亲自奔走宣讲,那些挣脱命运枷锁的求道者,自发将功法与信念传遍四方。无数困于灵根桎梏的生灵,终于寻到另一条生路。
丞相李斯施展出雷霆手段,行政调度滴水不漏。一座座人道书院接连落成,不选仙家灵地,不筑琼楼玉宇,就地取青石巨木搭建屋舍,风格浑厚沉实,与飘逸出尘的仙门建筑泾渭分明。
书院开院当日,四海八荒的求道者蜂拥而至,人流几乎踏破门槛。
有垂暮老修,困于低阶数百年,眼中重燃炽热;有山野猎户、寻常武者,满心好奇前来探寻;还有道基受损、身带旧伤的落魄修士,将这里视作最后的容身之所。
登记吏员笔尖不停,嗓音早已嘶哑。李斯坐镇后方,调配物资、划分学舍、安排教习,忙得脚不沾地,眉宇间却满是振奋。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磅礴鲜活的大势正在汇聚,隐隐与嬴政的帝威遥相呼应。
嬴政不曾驻足任何一座书院。他如同静默的巡视者,玄色帝袍的身影穿梭各地。或是立在讲堂后排,聆听基础心法讲解;或是漫步校场,看一众弟子打坐修行。
入门弟子周身会萦绕起淡淡金光,那是心力外化的征兆。光芒微弱如萤火,比不上仙家灵光璀璨,却扎根人间,连绵不绝,生生不息。
人道气运飞速攀升,怀中玄鉴祖玉微微发烫,传来饱满欢愉的律动。嬴政心中却警钟长鸣:气运涨得越猛,暗处的杀机便会越凶狠。
昆仑一战落败后,净世盟彻底沉寂。云华元君销声匿迹,往日里散播谣言、暗中挑拨的小动作也尽数停止。
这份死寂,远比正面交锋更加压抑,宛如暴雨来临前的长夜。嬴政始终紧绷心神,静待对手出招。
变故,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嬴政巡视完南赡部洲的书院,正准备返回不周山行辕,一道慌乱紊乱的仙力波动骤然闯入感知。
是灵虚子。
昔日从容洒脱的散仙名宿,此刻道袍蒙尘,发髻散乱,遁光摇摇欲坠,狼狈地落在行辕门前,脸上写满惊惶。
“陛下!大事不好!西牛贺洲的书院,出事了!”
嬴政眸光微凝,抬手相邀:“进内细说。”
行辕内室,灵虚子连饮三杯热茶,才勉强稳住翻腾的心绪,将一桩桩惨事和盘托出。
“书院里修行最快、人道根基最稳的弟子,接连遭遇不测!”他语速急促,指尖死死攥着拂尘,“起初有人采药时山岩崩塌坠崖,众人只当是疏忽大意。可后来,有人静坐调息时心脉猝断,吐血身亡;有人冲击境界,引来的劫力陡然暴涨数倍,直接被轰得魂飞魄散。短短半月,七人殒命,十余人道基崩损,再难精进!”
他抬眼望向嬴政,眼底布满血丝:“我仔细查过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咒怨邪气,一切看起来全是意外。可天底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遇难者偏偏全是人道修为顶尖之人!”
“尸身何在?”嬴政语气平静。
“都安置在书院冰窖之中。”
“带我前去。”
西牛贺洲,承光书院冰窖寒气逼人。七具遗体静静躺在寒玉床上,白布覆身。
嬴政走到第一具遗体前,那是一名体魄强健的青年。执事上前,轻轻掀开白布。青年面色青白,神情定格在猝不及防的痛苦与惊愕之中,体表无半点外伤。
嬴政掌心漾开金色微光,缓缓扫过遗体。经脉断裂痕迹局限于心脉,神魂气息消散无踪,怨念、煞气、诅咒皆无从寻觅,完美契合“突发恶疾、修为反噬”的表象。
待到催动玄鉴祖玉,以人皇权柄回溯气运轨迹时,嬴政的面色骤然一沉。
他清晰看见,代表这名弟子生机与气运的淡金长线之上,缠绕着一缕近乎透明的银线。丝线纤细入微,与周遭气运融为一体,寻常神通根本无法察觉。
就在生命终结的刹那,银线微微一亮。
下一刻,松动的山石、淤塞的心脉、狂暴的雷劫……无数致命的巧合被无形之手串联,一步步将人推向死亡。
嬴政神念铺开,查探其余六具遗体。无一例外,每一道气运轨迹上,都缠绕着同款银线。
这不是术法暗算,不是巫蛊诅咒。
银线如同寄生的毒藤,扎根于气运与命运的规则层面。它不主动出手伤人,却不断放大厄运,催生意外。在旁人眼中天经地义的灾祸,实则是精心布局的猎杀。
冰窖内的寒意,仿佛渗入骨髓。
灵虚子屏息观望,从嬴政沉凝的神情里,嗅到了极致的凶险。“陛下,究竟是何物作祟?”
嬴政闭目,催动玄鉴祖玉推演。玉面光华流转,瞬息间勾勒出一张密布银点与银线的巨型罗网,笼罩西牛贺洲,甚至向着更辽阔的地域蔓延。
银网渗透天地规则,锁定所有身怀人道气息之人。如同在命运长河里打下无数锚点,牵引灾厄,放大凶险。
这是直指天地底层的规则杀招。无形无迹,防不胜防,无解可破。
嬴政缓缓睁眼,眸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是云华元君。”他语声低沉,寒意彻骨,“正面诛心不成,她便换了手段。”
“她要斩尽人道根基。”嬴政一字一顿,“不费一兵一卒,不用术法杀机。只凭这规则罗网,让修行人道者频频遭遇横祸。久而久之,流言四起,世人畏惧灾厄,人道便会不攻自破,彻底断绝传承。”
算计之阴毒,布局之深远,令人胆寒。
灵虚子浑身发冷,声音发颤:“这般手段无痕无迹,我们该如何抵挡?”
嬴政直起身,玄色袍袖无风自动。怀中的玄鉴祖玉发出阵阵清鸣,似已做好迎战准备。
“万物皆有根源,规则亦有权柄执掌。”他看向灵虚子,沉声吩咐,“稳住书院秩序,安抚弟子心绪。传令下去,近期放缓修行,切勿强行冲击境界。”
“那陛下您?”
“我返回不周山。”嬴政举步走向冰窖出口,身影融入光影之中,“此事牵扯天地规则,需与白泽一同商议对策。”
渐行渐远的声音,伴着祖玉的嗡鸣,在冷空气中回荡。
“查清楚,这些银线,究竟源自哪一方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