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齿轮与狼崽**
江驰第二天到的时候，顾言正蹲在棚子外面拆一台废发动机。地上铺了块帆布，零件按大小分了三列，整整齐齐。螺丝归螺丝，垫圈归垫圈，连拆下来的油封都拿擦布裹好了单独放。
这人干活有种说不出的规矩感。江驰把摩托熄火，跨下来，蹲到旁边看。
顾言没抬头。他手上有自己的节奏，扳手拧到哪颗螺丝都不带犹豫的，那发动机在他跟前跟透明似的，每颗螺栓在哪儿他脑子里都有张图。
"单子呢？"江驰问。
顾言朝棚子里面扬了扬下巴。
江驰进屋，桌角压着一张纸，写了十几项。活塞环、曲轴瓦、气门油封、正时链条……每项后面标注了型号规格，有的还给采购渠道——某宝哪家店、实体店在哪个汽配城几号铺。江驰扫了一遍，心里大概估了个数，打不住八千。
他拿着单子出来，顾言已经把废发动机的外壳卸了。气缸壁上有几道深拉痕，指甲能卡进去。
"这破缸体你还修？"江驰蹲下，指着那几道痕，"直接换总成吧。"
顾言摇头。他摸出笔在手上写字，手背上一行："缸体能镗。多花三百，比换新便宜两千。"
江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字写得真不赖，就是地方选得不好，手背上墨迹蹭花了半截。
"你就不怕我跑单？零件八千多，我给你买回来装好了，我一分不给，你上哪哭去？"
顾言看了他一眼，又写："你不会。"
"凭什么？"
顾言把写着"你不会"那只手翻过来，指指自己耳朵，又点点江驰的右腿。
江驰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人能听出来他急刹时刹车片响，能听出来他右腿落地那一步比左腿轻。靠听觉活着的人，听他说话就够了——骗没骗人，声音里藏不住。
这招还真他妈准。
"行。"江驰把单子折好塞口袋，"明天给你弄回来。还有一事。"
顾言等着。
"你昨晚说的重装，装好了能跑多快？"
顾言在手上写，手背地方不够了，翻到手腕内侧："比你现在快三倍。"
"三倍？一百二变三百六？你他妈给我装飞机发动机呢？"
顾言嘴角动了动，又在手腕上补一行："极速两百三。够你在街上不被追尾。"
江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废车场捡破烂拼出来的摩托能跑两百三，说出去谁信？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顾言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腕特别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行。"江驰站起来，"信你一回。"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问："你一个人住这，吃饭怎么弄？"
顾言指了指棚子角落。一个小电煮锅，旁边码了少说二十几包泡面。
江驰眉头拧了一下："顿顿泡面？"
顾言点头。
江驰愣了两秒，说实话他没想到这人是真这么过日子。"你他妈是个修车的好手，把自己活成个难民。"他从兜里掏钱包，抽出两张一百拍桌上，"拿着，今天晚饭正经吃。明天我来带零件，顺便带饭。"
顾言看着那两张钱没动。
江驰已经跨上摩托了，拧了下油门，引擎轰轰两声咳嗽着转起来。他回头朝棚子喊："收着！别他妈跟我客气。你教我手艺，我管你饭，公平交易。"
顾言把钱拿起来折好，压在桌角一张照片下面。
江驰骑车出了废车场，拐上大路正赶上车流堵了一段，他捏着离合慢慢往前蹭。脑子里转那台重装摩托的事。两百三，八千块零件，一个哑巴修车工。这事放三个月前他肯定觉得是骗子，但昨晚那张纸条让他不得不信。
他想了想，把车停路边，掏出手机搜顾言写的那几家零件店。价格差不多，有一家离他不远，骑车十五分钟。他调头先奔那家去了。
当天下午买了能买的一半，剩下几样要订货，老板说等三天。江驰付了定金，把零件塞后备箱，往回骑。
废车场还是那副死样子，铁皮棚子一排连着一排，跟破烂堆出来的小镇似的。江驰骑过中间那条主道，轮子碾碎玻璃渣，咯吱咯吱响。隔壁那大爷还坐塑料凳上，今天没啃馒头，在剥花生。花生壳扔一地。
顾言棚子门开着，灯亮着。江驰停好车，拎着零件袋走进去。
顾言蹲废发动机旁边拿千分尺量缸径，看见他进来，放下工具站起来。
"先买的这几样。"江驰把袋子搁桌上往外掏，"活塞环、曲轴瓦、气门油封。正时链条那家没货，等三天。"
顾言走过来翻了翻，拿起活塞环对光看了看，点头。然后拿纸写："多少钱？"
"一千六。你单子上标的差不多。"
顾言从桌角铁盒里数了八张一百递过来。
江驰没接："我说了我出零件钱。"
顾言把纸翻过来写："你出钱，我出手艺，公平。但这车装好了是你骑。"
"所以呢？"
"零件是我要买的规格。钱该我出。"
江驰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哪来这么多钱？"
顾言指指外面，写："拆废件卖。一台报废发动机拆开，能用的零件分开卖，比整台多赚三倍。"
江驰乐了："你他妈还是个倒爷。"
顾言没否认。
"行。"江驰把钱推回去，"收着吧。零件钱我说了算。你教我本事，我付学费，合理。"
顾言看了他一会儿，把铁盒盖上了，没再坚持。
江驰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墙角那堆泡面包装袋，少说有二十几个。电煮锅里的水还没倒，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他想起自己刚被赶出来那会儿也这么吃，吃了整整两个月，后来闻到红烧牛肉面的味儿就想吐。
"你平时除了修车还干吗？"
顾言写："听。"
"听什么？"
"所有的。"
江驰靠在桌沿，两手抱胸前："你昨晚说不同引擎声音不一样。你给我说说，街上跑的那些车，你都听得出什么？"
顾言低头写了一会儿，递过来。
"刚才外面过去四台。第一台五菱面包，发动机抖，机脚胶老化了。第二台大众帕萨特，涡轮迟滞，车主踩油门习惯不好。第三台本田思域，改了排气，中段消音器被捅了。第四台保时捷卡宴，刹车片该换了，左后轮比右后轮薄，车主大概只换了前轮一对，后轮没管。"
江驰把纸上的字看完，抬起头看着顾言。五菱和帕萨特他没注意，但思域他确实看到了，排气声大得跟拖拉机似的。卡宴他是真没听见，那车过去的时候他正跟顾言说话呢。
"你他妈……"江驰一时找不着词，"这耳朵借来的？"
顾言又写："练的。十年。"
"怎么练？"
"每天闭眼听一小时。街上过的车，猜型号排量车况。猜错了再听一遍。"
江驰没接话。他想起自己练弯道那会儿也这样，同一个弯角来回几十遍，直到轮胎压上同一块沥青的声音都一样——什么时候吱嘎响，什么时候不响，心里得有数。这话说出来有点矫情，他咽回去了。
"行，"江驰说，"你这个本事我学定了。你教我怎么听刹车片、轮轴、发动机里头的毛病。我教你别的。"
顾言看着他。
"你教我修车，我教你赛车。"江驰说，"你这耳朵这么灵，坐副驾上给我报路况，比什么传感器都管用。我带你上街跑几趟，你就知道什么叫速度了。"
顾言没马上回。他站在桌边，台灯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脸上那道胶布。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了，下面能看到一道细长的疤，颜色比旁边皮肤浅。
江驰注意到了但没问。昨晚他问"你哥呢"，顾言说"走了"，那语气不像是想多聊的。江驰自己也有不想让人碰的东西，他懂这个分寸。
"行不行？"他换了个话题，"你教我修车，我教你赛车，签个协议。"
顾言写："什么协议？"
"口头协议。"江驰说，"从今天开始，你这棚子是我据点。我天天来，你教我本事。饭我包了。缺什么零件我去弄。街上有人找你麻烦我帮你摆平。"
顾言看了他一会儿，写了几个字："你为什么帮我？"
江驰想了想。其实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就是昨晚这人一张纸条把他从派出所门口拉回来了，而且他看顾言蹲那拆发动机那个认真劲儿，像看见了点什么。
"你昨晚帮我躲了那帮孙子。"他说，"而且你有本事。我不想看着一个能听出刹车片厚度的天才天天蹲破棚子里吃泡面。这理由够不够？"
顾言把那张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两个字递过来。
"合作。"
江驰伸手，拇指按了一下顾言手背。顾言的手在他拇指底下僵了半秒，然后才松下来。
"合作愉快。"
顾言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按过的手背，摸出笔又在纸上写了一段。
"明天开始。早上八点，拆发动机。下午练听声。晚上你教我开车。"
"晚上？"
"白天人多，吵。"
江驰想了想，点头。"行。晚上你上车，我带你兜两圈。你要是吐了我不负责。"
顾言把纸折好收起来，没理他这句。
江驰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缸体镗缸的事，你自己搞？"
顾言点头。
"我认识一个搞机加工的，城西，手艺不错。明天我把缸体带过去让他镗，省你自己费劲。"
顾言写："多少钱？"
"我跟他熟，成本价。"江驰说，"你专心把其他部分弄好。"
顾言想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发动机拆解后的组装顺序，每步旁边标了扭矩数据。他把纸递给江驰。
"镗完缸回来，按这个装。"
江驰扫了一眼。画得简单但清楚，每颗螺栓拧多少牛米都标了。这人的脑子就是个活维修手册。
"你以前在正经修理厂干过？"
顾言摇头。他写了三个字："跟哥学的。"
江驰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跟哥学的。跟那个"走了"的哥。他没往下问，把纸叠好塞兜里。
"明天见。"
他跨上摩托，拧钥匙，引擎喘着转起来。天已经暗了，废车场的铁皮棚顶反射着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光。江驰拧油门往街口走，后视镜里顾言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那边。
江驰按了下喇叭算告别。巷子窄，喇叭声撞在两边的铁皮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响了好几秒。
骑到大路上车流稀了，路灯刚亮。风打在脸上，右腿膝盖上方那个位置隐隐地钝疼，三年了没断根。他在想顾言那句话——"跟哥学的"。有人教他手艺，后来走了。江驰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什么，但他知道被丢下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那场车祸之后，江万霖给他办了场"退役仪式"，场面挺大，媒体来了十几家，都说"江家二少爷因伤告别赛道"。其实就是把他踢出去了。腿废了开不了车了，对江家没用了，一脚踹街上自生自灭。
他想起来摸了一下夹克内兜里那张折着的纸。刹车片厚度、轮轴裂纹，一个哑巴修车工全凭耳朵——比江家那些年薪百万的技术总监都准。说出去谁信。
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还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短信只有五个字："照片收到了吧。"
江驰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半天。他把手机塞回去，没回。绿灯亮了，拧油门冲出去。
废车场棚子里，顾言关上门。他蹲回发动机前面，千分尺还卡在缸体上。量完最后一道缸径，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把零件一件件装回帆布包。
外面有脚步声。不是江驰的——江驰走路右腿落地比左腿轻，这个脚步声两边一样重，步伐短促，硬底鞋。
顾言手上没停。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铁皮门缝下面能看到一双黑色皮鞋的鞋尖。
敲门声，两下，不重。
顾言站起来拉开门缝。外面站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短头发，面无表情。递过来一个信封，没写字。
"江先生让我送来的。"男人说，"他说，请你离江驰远一点。"
顾言没接。
男人把信封放门框旁边的地上，转身走了。皮鞋踩碎玻璃渣，咯吱咯吱响，一直到听不见。
顾言蹲下来捡起信封。里面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每天去的那个零件市场，他正蹲在铺子门口挑活塞环。拍得清清楚楚，连脖子上那块胶布都看得见。
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字，不是手写——
"顾言，二十一岁，住废车场七号棚。有个哥哥叫顾深，一年前失踪。"
顾言把照片翻过来。画面里他蹲在地上，手伸向一堆零件，脸正对着镜头，像刚好被拍到了正脸。
他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放进桌角的铁盒里，压在那摞钱上面。然后回到发动机前面蹲下，拿起千分尺继续量剩下的缸径。
手很稳。量完第四道，记完数据，把笔放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银色金属片在灯光下反了一小点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外面废车场很安静。拾荒大爷回屋了，隔壁灯也灭了。铁皮棚顶偶尔被风刮得响一下。
顾言关了灯躺到行军床上。天花板全黑。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拇指按着那块银色金属片。
江驰，江万霖。两个姓江的都跟他有关系。一个坐废车场的床板上让他教手艺，一个派人把警告照片送到他门口。顾言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今天听到的所有声音。江驰那台破摩托的气门异响，卡宴左后轮刹车片薄，还有穿黑皮鞋那男人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了四分之一拍。
左脚重。左腿有旧伤，或者左腰别了什么东西。枪还是刀，说不准。
顾言翻身面朝墙壁。铁皮墙上有一块锈斑，白天看是褐色的，现在只剩一团更深的黑。他盯着那块黑看了很久，眼皮慢慢沉。
雨又下起来了。
废车场外面的马路上，江驰刚停好摩托。上楼脚步声把声控灯震亮了两层，三楼右转第二间，钥匙插锁孔转半圈，门开了。屋里一股潮味，窗户两天没开。他把零件袋放桌上，脱夹克扔椅背。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这回是来电，号码没存，但后四位他认得——江万霖的私人号。
没接。震了八下停了。过了十秒一条短信进来。
"你再跟那个修车的来往，他会出事。"
江驰盯着屏幕，手指攥得关节发白。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你动他试试。"
发送成功。他把手机扔床上，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泼脸上。镜子里的自己，右腿膝盖上方按一下还是疼，骨头里的钝疼，三年了没断根。
"试试。"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试试。"
外面雨大了，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江驰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没删。顾言的脸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瘦，安静，脖子上贴胶布，写字的笔画很清楚。
一个靠听声音活着的哑巴。江万霖要是真动他，连门都不用进，派个人等在他去零件市场的路上就够了。
江驰把手机攥紧。
他得快点把那台车装出来。废车场太偏，连个正经门锁都没有。顾言晚上一个人睡那，黑皮鞋男人能走到他门口送信，就能走进他屋里干别的。
江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有道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雨声隔着屋顶传进来，闷闷的。他在想要不要明天带把锁过去，给顾言的棚子换个门栓。转念一想换了也没用，铁皮墙一脚就能踹开。
这破地方待不得。
但顾言说了，这里安静。安静对他比锁重要。
江驰翻身，右腿顶床沿上疼得他龇了下牙。闭上眼，听到外面摩托车经过——四缸，改了排气，中段消音器被捅了。就是下午顾言说的那台思域。
又说准了。
江驰把被子拉过头顶，雨声被闷掉一层。黑暗里慢慢呼出一口气，脑子里最后一帧画面是顾言站在棚子门口，身后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了一道橙黄色的边。看不清脸，但那人朝他点了一下头。
江驰嘴角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