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二分,闹钟还没响,林晚就睁开了眼。她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确认自己不是被梦惊醒的,也不是恶心到睡不下去——只是单纯醒了。
挺好,算个吉兆。
她侧身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打开孕期APP,点击【今日打卡】。页面跳出几个选项:睡眠质量、晨起状态、情绪指数、是否孕吐。她指尖滑动,一项项勾选过去,最后在“情绪指数”那一栏停了两秒,点了“平稳”。
江逸翻了个身,一只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几点?”
“不到七。”她说,“你再睡会儿。”
“我不困。”他声音还带着睡意,人却已经半坐起来,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昨晚睡得怎么样?”
“比上个月强。”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索,“至少没半夜爬起来查流产率统计图。”
江逸轻笑一声,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别提那些词,哪怕只是影子都不能碰。他只说:“我煮粥去。”
厨房很快有了动静。水声、锅铲碰锅底的轻响、米粒入锅的簌簌声。林晚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刷牙,牙膏换了儿童款低氟的,味道像薄荷味糖精,她皱了下眉,但没换。
她对着镜子撩起T恤下摆,小腹平着,什么也没有。手指轻轻按了下肚脐下方,没什么感觉,就是皮肤而已。但她还是低声说了句:“今天也别给我找事。”
刷完牙,她走到客厅,发现江逸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白粥一碗、蒸蛋一盏、焯水青菜一小碟、全麦吐司一片,旁边放着温水杯和叶酸瓶。
她坐下,拧开叶酸瓶倒出一粒,干吞。然后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
“咖啡味藏得不错。”她抬头看他,“但我闻出来了。”
江逸正在擦灶台,闻言一顿:“我没煮。”
“你泡了挂耳包。”她咬了口吐司,“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中浅烘,柑橘调明显。你藏冰箱保鲜层最里格,以为我看不见?”
江逸:“……”
他放下抹布走过来,拉开冰箱门,从夹缝里抽出那包挂耳咖啡,当着她的面撕开,冲进杯子,热水一冲,香气立刻散开。
“行,我认罚。”他端着咖啡坐到她对面,“但我只闻,不喝。这叫精神陪伴。”
林晚嗤了一声:“矫情。”
“我是认真的。”他吹了吹热气,“你现在是双人任务模式,我得同步频率。你禁咖啡,我陪你禁;你吃清淡,我跟着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光嘴上支持?”
她看着他抿了一口咖啡又立刻放下,鼻子嗅了嗅就作罢的样子,忽然笑了下:“你这算哪门子苦修?又不是让你戒呼吸。”
“我觉得有必要。”他正色道,“毕竟这是咱家第一个项目,不能有人掉链子。”
“项目”两个字一出口,两人同时沉默一秒。
上一章那个笔记本上的“宝宝养成计划”,还摊在茶几上,纸页微微翘边。她昨天写下的备注——【本次项目不可逆,失败成本极高,成功回报无限】——像一枚钉子,扎在空气里。
林晚低头喝了口粥,转移话题:“今天我要做三件事:第一,把上周会议纪要发给团队;第二,联系法务确认新合同模板;第三,步行三千步以上。”
江逸点头:“我陪你走。”
“不用。”她说,“你去公司。”
“我可以远程。”
“你可以去办公室。”她抬眼,“别搞得全世界都因为我怀孕进入战时管制。我又没瘫。”
江逸看着她:“我只是想多在你身边。”
“你现在这样,像极了那种一听说女友感冒就辞职回家熬姜汤的男人。”她冷笑,“姐还没到卧床保胎的地步,别整这套深情剧。”
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过度反应了。”
“不是反应过度,是节奏错乱。”她放下勺子,擦嘴,“我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被供着。你越紧张,我越觉得这事危险。懂吗?”
他顿了顿,点头:“懂了。恢复正常模式。”
“恢复正常,但别忘了叶酸定时提醒。”她站起身,把碗筷收到厨房,“还有,产检挂号的事,明天九点抢号,你设三个闹钟。”
“我已经设了。”他说,“手机、手表、平板各一个。错过一个还有两个。”
“行。”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那你现在可以去换西装了。别穿那件灰的,显老。”
江逸挑眉:“你管我穿什么?”
“你是我老公。”她耸肩,“出门被人拍到,影响我品牌形象。”
他笑出声,起身去卧室换衣服。
半小时后,他拎着公文包准备出门,临走前回头问:“晚上回来做饭?”
“你想吃什么?”她坐在沙发上整理文件。
“你定。”
“那就清蒸鱼。”她说,“你买条活的回来,别拿冷冻的糊弄我。”
“遵命。”他戴上手表,看了眼时间,“走了。”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晚没动,继续看手里的合同草案,眼睛扫着条款,脑子却飘到了别的地方——她想起刚才江逸端咖啡的样子,明明馋得不行,偏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陪练”的模样。
有点傻,但也……挺暖的。
她甩了甩头,把这股软乎劲儿压下去。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是孕妇,不是恋爱脑少女。
她合上电脑,站起身,套上运动鞋,抓起防晒帽和墨镜,出门。
小区绿化带沿着河岸铺开,清晨人少,空气清冽。她走得不快,步子稳,三千步目标拆成三段走,每走一千步就在长椅上歇五分钟。
第一段走到一半,路过一家面包店,刚出炉的牛角包香气扑面而来。她脚步一顿,鼻子抽了抽,下一秒胃里猛地翻腾一下。
她立刻转身,快走两步离开那片区域,直到拐过街角才停下,扶着路灯柱喘了口气。
“谁告诉你孕妇嗅觉敏感是夸张说法的?”她自言自语,“这分明是生化武器。”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避让烘焙店、火锅店、加油站等气味强烈场所】。
歇了会儿,她继续走。
第二段走到三分之二,天空开始阴下来,风也大了。她抬头看天,乌云压着楼顶,像是要下雨。
她没慌,从包里拿出折叠伞,撑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段终点,正好是小区入口。她收伞,刷卡进门,电梯上楼,全程没加速也没喘。
回到家,她脱鞋、换衣、洗手,然后打开孕期APP,点击【完成今日步行目标】,系统弹出一个小太阳图标,写着“坚持真棒!”。
她翻了个白眼:“这APP怎么比我助理还会画饼。”
但她还是截图发进了和江逸的聊天窗口,附言:【任务完成,别忘了你的咖啡赎罪券】。
江逸秒回:【已焚毁,以示悔改】。
她哼了一声,放下手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她吃完江逸早上预留的午餐便当(糙米饭+西兰花炒鸡胸+紫菜蛋花汤),收拾完碗筷,躺上沙发午休。
闭眼前,她调低了窗帘缝隙,让光线不至于刺眼。江逸昨晚下载的胎教音乐清单自动播放,第一首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音色轻柔,像水滴落在石面上。
她本来没打算听这些,觉得玄乎,但现在……也就图个安静。
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
意识滑入梦境。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雾中,前方有个小身影晃动,看不清脸,也听不清声音。她往前走,想靠近,可每走一步,那身影就退一步,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她喊:“喂!站住!”
没人应。
她急了,加快脚步,结果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猛地睁开眼。
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躺在沙发上,窗帘没动,音乐还在播,一切如常。
但她手已经按在了小腹上,指腹微微发紧。
“……做这种梦,是你抗议我昨天没给你读合同条款?”她低声说,“还是嫌我走路太颠?”
没人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拿起手机,关掉胎教音乐,重新打开APP,在【情绪记录】里补了一条:“轻微焦虑,源于梦境,已缓解。”
然后她伸手摸过旁边的无线耳机,塞进耳朵,拨通江逸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近,背景有键盘敲击声。
“你在敲PPT?”
“在改方案。”他说,“怎么,不舒服?”
“没有。”她顿了顿,“就是想问问,你觉得胎儿现在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吗?”
那边静了两秒。
“医学上说,大概十八周左右开始有听觉反应。”他放低声音,“现在可能还不行。但……也不一定完全没感知。”
“哦。”她靠在沙发背上,“那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个小东西跑我前面,不让我追上。你说他是故意躲我,还是根本不知道我是他妈?”
江逸笑了:“可能是怕你一睁眼就给他安排KPI。”
“不至于。”她说,“我才不会那么卷孩子。”
“那你现在是在担心他听不见你?”
她没答。
其实她不是担心这个。
她是怕——怕自己还没准备好,他就已经长大了;怕她拼尽全力想给他最好的一切,可他根本不记得这些过程;怕她曾经经历的那些冷眼、算计、挣扎,有一天也会落到他身上。
但她不说。
她只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我知道。”江逸的声音沉了些,“但你要记住,不管他能不能听见,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你很重要。”
她捏了捏鼻梁,喉咙有点发干。
“行了。”她打断,“别煽情。我下午还得开会。”
“好。”他顺从地转了话题,“对了,婴儿房监控模拟系统我昨晚调试好了,要不要看看?”
“还没出生呢就装摄像头?”她冷笑,“你是不是还想给他配个AI保姆?”
“以防万一。”他说,“比如以后你发烧,我能远程看一眼。”
“你当我是植物人?”她翻白眼,“我自己会测体温。”
“我不是不信你。”他耐心解释,“我是想确保万无一失。”
她沉默几秒,终于松口:“行吧。等真要装的时候叫我一声,别偷偷摸摸搞突击工程。”
“遵命。”他笑,“老婆大人放心,绝不擅自行动。”
挂了电话,她摘下耳机,走到衣柜前整理衣物。
打开抽屉,翻出几件旧衣服准备分类收纳。忽然,指尖碰到一件硬挺的布料。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件黑色修身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直,袖口内侧绣着她名字缩写:L.W.
那是她拿下第一个独立项目的庆功宴礼服。
那天她站在发布会台上,台下坐着五家竞品公司的代表,还有林家派来的观察员。她讲完方案,全场鼓掌,没人敢质疑。
她穿着这件西装,像披着战甲。
而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她手里,袖子耷拉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战场。
她站着没动,看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她轻轻抖了抖衣领,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的收纳盒里。动作郑重,却不沉重。
不是扔掉,也不是封存,而是——珍藏。
她关上抽屉,转身走向客厅。
江逸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摆弄平板,屏幕上是一套婴儿房监控系统的界面,旁边开着几个家具商城的网页,全是安全材质认证的婴儿床、爬行垫、温湿度感应器。
他抬头看她进来,笑了笑:“来了?来看看我们未来的安防体系。”
她倚在门框上,抱臂而立:“还没出生就搞监控,你比幼儿园园长还操心。”
“这叫未雨绸缪。”他点开一个三维模型,“你看,这个摄像头带夜视和哭声识别,一旦异常自动推送警报。还能连你手机,你出差也能随时看。”
“我要是半夜三点看你偷喂他零食呢?”她冷笑,“你也别想逃。”
“我光明正大。”他理直气壮,“母乳不够,辅食来凑。”
“滚。”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瞥了眼屏幕,“床垫选这个,透气性好。”
“你懂这个?”
“我查过。”她点开另一个链接,“还有爬行垫,别买PVC的,甲醛释放周期长。要EVA或天然橡胶的。”
江逸看着她熟练地点开参数对比表,一条条划重点,忽然笑了:“你还真是,连养娃都能做成尽职调查。”
“不然呢?”她抬眼,“我能让咱儿子将来因为劣质玩具得哮喘?”
“女儿也一样。”他补充。
“都一样。”她哼了一声,“反正别想让我降低标准。”
两人并排坐着,一页页翻着家具图册,讨论材质、尺寸、安全性。江逸时不时记笔记,她则直接在平板上圈出候选款。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客厅灯光柔和,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林晚忽然说:“你说他以后会不会也像我,讨厌被人 pity?”
“谁 pity 你了?”江逸问。
“所有人。”她淡淡道,“小时候觉得我出身普通,可怜;后来我做出成绩,又说我报复心强;现在怀孕了,估计又要有人说‘哎呀终于回归传统女性角色了’。”
“那你就让他们闭嘴。”江逸说,“用你能想到的最狠的方式。”
她侧头看他:“你还挺了解我。”
“相处这么久,不了解你也该学会装了解了。”他伸手揽住她肩膀,“而且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才拼。你是真的喜欢赢。”
她没否认。
她只是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某种存在。
“这次我也想赢。”她说,“但不是赢别人。是赢时间,赢不确定性,赢那些我以为逃不掉的宿命。”
江逸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进自己掌心,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平稳,有力。
像一座桥,稳稳地架在未知之上。
平板还开着,页面停留在一款可调节高度的婴儿餐椅上,备注写着:“适配六个月至六岁,支持自主进食训练”。
林晚看了眼,顺手点了收藏。
江逸低头看她:“饿了吗?我订了清蒸鲈鱼,二十分钟送到。”
“嗯。”她靠在他肩上,“记得让他们把姜丝单独包,我最近受不了那股味。”
“记下了。”他亲了下她发顶,“还有别的禁忌吗?”
“有。”她抬眼,“别再叫我‘准妈妈’。听着像在考职称。”
他笑出声:“好。那你还是‘林总’。”
“这还差不多。”她闭上眼,“现在,让我靠会儿。别拍照发家庭群,我说真的。”